铁天音又道:“整个人类的文明大进步,是一个大圈套,而每一个人一生短暂的生命,
是小圈套,没有什么人可以脱得出,反倒是既愚且鲁的人”会有希望,聪明人,智能者,
都无可避免地在圈套之中打滚,罕有能滚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有点像喃喃自语:“像我父亲那样,算不算是从圈套
之中滚了出来呢?”
他向我望来,我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父亲铁大将军,曾经手执兵符,统率雄师
百万,威名赫赫,权势无限,可以说是人类中出类拔茭的人物,为众人所钦仰,但是结
果又如何呢?结果是,隐居在人所不知的小乡村之中,度其余年!
我想了一会,缓缓摇头:“像令尊这样的情形,大多数会遁入空门,据说,当年纵
横天下,断送了大明江山的李闯王,也以当和尚告终。”
铁天音苦笑:“他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真正看透了性情,倒是真的。”
我长叹一声,没有说什么,因为我不信铁大将军真的“看破世情”——我也根本不
相信在全人类之中,时至今日,还会有真正看破性情的人在。举我自己为例,道理我全
懂,而且懂得十分透彻,可是我就做不到真正的看破世情,非但看不破,而且还热中得
很,积极参与,享受人生,离看破性情,差之远矣。
当下,我们又说了一会,我拍着铁天音的肩头:“我要到苗疆了,温宝裕那边,你
多照应他一点。”
铁天音笑:“好,可是陶大富豪那里,你要去打一个招呼,不然,温妈妈心血**,
找上门去,可就拆穿西洋镜了。”
我答应,花了十分钟,就办妥了这件事,铁天音送我到机场,到分手时,我又道:
“你熊和原振侠医生在同一个医院,真是幸事。”
铁天音笑:“这位原医生,是世界上最不务正业的医生,我到医院工作已经大半年
了,竟连一面也未曾见过他。”
我也感到好奇,像原振侠医生那样,上天入地,算是逍遥自在之至的了,他是不是
知道,自己也一直在圈套中打转呢?
我忽然又想到:我呢?我自己又知道不知道?而且更主要的是:知道了又怎么样?
有什么方法脱身?即使不想全人类脱身,只求自己脱身,能不能做得到?
在航程中,我不断在想着这些问题,神思恍惚,也自然没有结论。
到了那个小机场,我见到了白素,由当值警官陈耳陪着她,看来愁眉不展,闷闷不
乐,那架直升机,就停在机场那一角。
我急步奔向她,她也迎了过来,两人相拥着,我不知有多少话要向她说,她看来也
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两人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好一会,我才道:“小人儿呢?”
对女儿,仍然沿用当年的叫法,白素闻言,长叹了一声:“她不肯跟来。”
那时,我们仍然拥在一起,我只感到,白素全身乏力地依在我的身上,从她的声音、
神态来看,她实在是疲倦之极——我从来也不知道,她竟然也会如此疲累。
那使我感到十分难过,因为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值得她这样心力交瘁地去应付,
不值得!
剎那之间,我百感交集,最主要的,自然是对白素的爱怜,我叹了一声:“怎么一
回事,好象快乐已经远远离开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