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收摊回去,她在村头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被辘轳摇上来时桶底还沾着几片青苔。她正看着水面出神,忽然听到一阵极细的、被井壁放大的水波晃动……是自己的指尖碰到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从桶边荡开,把她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散乱的黑发,素白的亚麻布裙,鬓角还沾着从集市角落里沾来的草药碎屑。她看到自己眼角没有了平日里面对众神时的不自觉紧绷,嘴角弧度也同过去那些年里在晚宴与战阵间隙所见全然不同。她下意识地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没有神力屏障遮掩的粗糙皮肤,是刚才在市场地面上蹭到的尘土。
她是谁?是阿尔忒拉……卖草药为生的外乡女子,被河神调笑,被贵族轻蔑,每天为了几块面包一蹲就是大半天。还是阿尔忒莱雅……北极星之主,方向与道路之神,曾一箭射死连八位主神都打不掉的厄喀德娜,重伤提丰,曾拥有自己的属神与领地。水面晃了一下,把两张脸融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没有被同样对待,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醒,不是因为她的目标有多坚定……而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一副神灵的躯体,生来就拥有足以自卫的力量。而她们……玛尔塔大婶,卖木炭的老人,还有那个被她远远看过几回的、同时打三份工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她们必须忍,因为不忍的代价太高了,高到她们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是平等的考验。这是一场她注定能随时中止的游戏,而她选择了继续,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理解这种无力感……不是假装理解,是真正地被无力感泡过一遍。她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让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被水温压下去。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她在村外的小河边赤足踩着浅滩上的碎石,让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洗掉白天被市集灰尘黏住的草药渣。河神没再出现过,但她的感知能察觉到河底残留着神力波动……那家伙还在,只是今天似乎没有浮上来找麻烦的兴致。夜风拂过河面,带着水芹菜和湿泥的微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河神……是靴底踩在草丛里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任何掩饰。每一步都踩得草茎折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转过头,看到墨涅拉俄斯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那个她太熟悉的油灯。火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晃动的阴影,把他本就油腻的笑容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油灯的光晃过她的脸,她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
“我就说你住在村尾。今天不用蹲市集,特地来找你。”他走近几步,油灯的光从她赤裸的脚踝缓缓升到她还沾着水珠的小腿……那些水珠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然后是湿透后贴在身上的素白长袍,布料下她锁骨的轮廓和小腹的平坦曲线一览无余,最后停在她脸上。“这条河是我叔父的属地。连河里的鱼都是他的,你在里面洗草药,等于偷我叔父的财产。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他说话时那副慢悠悠的腔调让阿尔忒莱雅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她知道他会怎样处置,在城门口抓逃债的,在后巷截没有父兄陪伴的异乡女人,在过去十几年里用同一套开场白,同一种挑衅,同一只手杖敲过不知多少个药筐。
他的手伸过来,金戒指碰在她锁骨上方未擦干的水珠上。那戒指是金子打的,上面刻着城主的家族纹章,冰凉地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沿着脖颈缓缓滑到下颌,手指按在她脖颈侧面脉搏跳动的位置。她的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抑到极限的战斗本能在血管里燃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次忍耐……然后他把她推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