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城邦的市集比港口城市的盐巷干净许多,但这里的交易并不比娼馆更体面。阿尔忒莱雅蹲在集市的角落里卖草药,面前的地上铺着一条磨破了的旧麻布,上面摆着几捆晒干的洋甘菊和牛膝草。她已经在这个市集上卖了不知多久的草药,每天靠几块面包和路边舀的泉水撑着。今天是集市日,人多,她的摊位被挤到了角落,紧挨着一个卖木炭的老人。老人的炭筐散发出淡淡的松木焦味,混着她草药被太阳晒出的干燥香气。她刚把脚边被过路人踩歪的药捆正好,就听到几个贵族模样的男子从市集中央的酒馆里走出来,显然是喝了不少。粗糙的木桶杯沿还黏着没擦干净的酒渍,他们一路调笑着把杯子丢在地上,踩着石板路面歪歪扭扭地散进人群。
其中一人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几捆干瘪的草药,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她灰尘扑扑的脚踝一路扫到她被兜帽遮住半边的脸。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抬起来。他的指腹满是酒席上残留的油腻,捏得她下颌的皮肉微微发红。
“这张脸不错。”他回头朝同伴们笑了一声,嘴里还喷着没咽下去的酒气,“就是身子看着太瘦……不知道操起来什么感觉。”他的同伴们哄笑起来,笑声像被踢翻的铜盘在石板地上滚动。他松开她的下巴,用那只捏过她下巴的手杖敲了敲她的药筐边缘……力道不轻,把最上面那捆洋甘菊震散了几朵。“你是外乡人吧。住哪儿?今晚我给你送几个铜板过来,别在这里卖这些破草了……你这脸能值更多。”他的拇指在她刚才被捏红的下颌线上轻轻滑过。
阿尔忒莱雅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几捆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洋甘菊。她可以一膝盖顶进他的胯下,把他踢得连胃里的胆汁都吐出来;可以一箭射穿他那张正在喷着酒气的嘴;可以召唤混沌钟的威压让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她没有。她只是轻声说:“大人,我只是卖草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从一个更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
贵族没有因她的拒绝而生气。他只是又笑了一声,用权杖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像是主人在拍自己养的小狗。“随你。等你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来找我。”他转身走了,同伴们的哄笑声在集市喧嚣中渐渐远去,混进远处猪贩子和陶器商的吆喝里。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刚才几乎已涌入指尖的神力重新压回丹田深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面前被弄乱的草药。接着她看到自己按在麻布边缘的手指正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战斗本能正和对当前身份必须保持的隐忍发生猛烈的冲撞。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动手,可她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攥紧了药筐边沿……那是她多年来每次准备出箭前的预备动作。
旁边卖木炭的老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劝她。他的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姑娘别往心里去。他是城主的侄子墨涅拉俄斯,在本地横着走了十来年,被他糟蹋的外乡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前段时间有个从科林斯逃难来的寡妇,被他看上了,追了三条街……后来那寡妇被强拉上了他的马车。你下次赶集躲着他走。”阿尔忒莱雅看着贵族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人的名字、容貌和声纹……墨涅拉俄斯,右眼角有颗淡红色痣,权杖是杉木的,权杖头有铜铸猎犬装饰。等赫卡忒回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人的案底。但现在……她只是将草药重新码好,把旧麻布上的褶皱抚平,继续蹲在角落里等下一个不会用权杖敲她药筐的客人。
第三个认出她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