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赫卡忒站在阿卡迪亚通往内陆的岔路口,黑雾从她肩头漫下来缠绕着指尖,在晨雾中无声翻涌。她没有问阿尔忒莱雅为什么忽然决定独行,只是将一卷标注了所有已知神力节点的羊皮纸塞进她手里,又将一只装满草药的鹿皮袋挂在她腰间。“阿芙洛狄忒的神庙在科林斯地峡北侧,”赫卡忒说,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兜帽下的幽暗眼眸扫过阿尔忒莱雅褪去所有神职标记后的素白长袍,“我和伊安、黛拉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三个月内没有你的消息,我会传讯给冥河……不是给斯堤克斯,是给你姐姐。”
阿尔忒莱雅将北极星胸针从领口取下。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金属时,她的手指轻轻一颤……这枚胸针从斯堤克斯为她别上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她,陪她走过冥河、走过封神典礼、走过婚房、走过无数个在星空中独自推演阵法的夜晚。她将它放在赫卡忒掌心,合上她的手指,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晨雾中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水汽。“替我保管。戴着这个进神庙,阿芙洛狄忒的祭司会以为我是去砸场子的。”然后她解开束着高马尾的银灰布带,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丝被晨风吹得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她用手随意拢了拢侧分的刘海遮住半边眉眼。
丝带从她指间飘落在赫卡忒脚边。从这一刻起,她不是方向与道路之神,不是宙斯与勒托的女儿,不是射死厄喀德娜的英雄。她只是一个叫阿尔忒拉的人间女子,带着几捆草药,沿着尘土飞扬的商道往内陆走去。
走进这座没有名字的村庄时,夕阳正把麦茬地染成一片暗金。那些被收割后残留的麦秆从泥土里刺出来,在斜阳下拉出无数道细长的影子,像是大地自己长出的琴弦。村口几个老人坐在石碾上闲聊,看到她背着一筐草药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一个蹲在井边打水的年轻女人朝她喊了句“外乡人,往那边走,村尾有空屋”,声音被井口的回音放大又消散。她点头道谢,将背上的药筐往上颠了颠,沿着碎石路往村尾走去。碎石在她赤足的脚底硌出深浅不一的印痕,她的脚底早已磨出了厚茧……那是从港口城市走到内陆城邦,又从内陆城邦走到这座无名村庄的几个月里,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空屋是间废弃的磨坊,屋顶缺了一角,从破洞里能看到正在由橘转紫的晚霞。石墙还算完整,但墙角结满了蛛网,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时带起一阵极细的呜咽。她把药筐搁在墙角,用干草铺了张临时床铺,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村道上来往的人……女人们三三两两地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牵着光脚的孩子。她们的脸色疲惫而平静,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去附近的山坡上采草药,午后在村口老榆树下摆摊给村民们看病。她的医术是德墨忒尔教的……丰收女神手把手教她如何分辨牛膝草和野薄荷的叶脉纹路;草药辨认是斯堤克斯在路上教的……誓言女神总是一边驾驶马车一边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报出它们的名字和药性。村里的老妇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外乡女郎看小病比镇上请来的医者还准,捣出的草药敷在化脓的伤口上隔天就能消肿。她们开始用面包、鸡蛋和半旧的亚麻布来换她的草药,开始在她给孩子们看诊时坐在旁边拉家常。
“阿尔忒拉,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不找个男人?”村尾的玛尔塔大婶第三次这么问她。她正在给大婶的小孙子看喉咙……那孩子扁桃体肿得像两颗泡发的无花果,她将捣好的草药轻轻敷在他脖子上,低头时侧分的刘海滑下来遮住了眼睛。“还没遇到合适的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她刻意保留的、属于“阿尔忒拉”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