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布的一番话,让阿尔忒莱雅感慨不已,他所说的,不就是自己这些时日不断思索的,功德气运等东西,在这方天地的作用吗?
见到阿尔忒莱雅正细细思考,盖布又说道:“格局这东西,或许后面会随着情况而不断调整。但是一个神灵,越早有这些意识,越早成尊做主,不受他人管制,必然会越快成长。”
“我曾听说,你被宙斯赶下奥林匹斯了,这样其实也好。宙斯不再是你之王,你可以自己开创一方格局,自己称王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这个你需要想清楚,你称王的话,能不能挡住宙斯的攻伐。”
阿尔忒莱雅摇摇头,她要是有自称神王的实力与底蕴,早便这样干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不过称王之事虽然不急,但是自己打算成为主神之后再谋划的东西,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我就此离去了。”盖布说完,身子一晃一晃,往外走去,极为悠闲自得。
“多谢盖布大人指点,但是放牧也是有很大格局的。”阿尔忒莱雅在后面感谢道,随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心中想道:“那得看是放牧什么了,放牧众生的话,就有得玩了。”
“你好自为之,说不定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机。”
克里特岛的收获季刚过,翻耕过三次的休耕地被秋天的阳光晒得松软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甜和麦茬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干燥清香。德墨忒尔赤足踩在犁沟里,深绿色长袍的裙摆拖在松软的土块上,金发编成的粗辫垂在肩头,发间别着几枝刚从田埂上摘下的野矢车菊。她弯腰捏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搓了搓,感受着土壤的湿度和温度……这片土地今年已完成了三次翻耕,休耕期足够长,明年春天种下的麦子一定会抽穗饱满。这是她作为丰收女神最本能的习惯,也是她最宁静的时刻。没有众神的纷争,没有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永无止境的勾心斗角,只有土地,只有泥土,只有阳光和风。
然后她看到犁沟尽头站着一个人。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凡人青年,穿着素白亚麻短袍,肩上扛着一柄木叉,正弯腰在田垄边捡被遗落的麦穗。他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侧脸轮廓清秀而略带病弱感。德墨忒尔的目光在他手指的动作上停住了……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根麦穗,拇指轻轻捻了捻穗尖的麦粒,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那是阿尔忒莱雅的动作。是那个曾在厄瑞波斯黑暗里攥着斯堤克斯裙角的小家伙,是那个曾在冥河岸边对着卡戎深深鞠躬的小女孩,是那个曾在她的宫殿窗台下偷看她与宙斯交合并初次用手指将自己揉到女性高潮的阿尔忒莱雅。她不确定她认出的是这具伪装凡躯的什么破绽,只是直觉和本能……她是丰收女神,她认得每一寸土地,也认得每一个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的人。
阿尔忒莱雅直起腰,将麦穗放进竹篮,然后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当年在赫斯提亚庄园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乖巧的,甜甜的,侧分的刘海遮住半边眉眼,露出下面那双亮晶晶的黑眸。
“德墨忒尔阿姨。”她用了那个称呼。不是“丰收女神”,不是“德墨忒尔大人”。是阿姨。
德墨忒尔把手里那把泥土轻轻放回犁沟,拍了拍掌心,朝他走过去。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用拇指蹭去他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泥点子。阿尔忒莱雅没有躲,只是微微扬起脸配合她的手指,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他们沿着犁沟走了一遍又一遍……阿尔忒莱雅问这片休耕地的肥力能保持多久,德墨忒尔用最浅白的语言告诉她氮磷钾和轮作的道理。阿尔忒莱雅说她在人间游历时见过不同的农耕法,有些村落在坡地上用梯田保持水土,有些沿海地区用海藻沤肥比牲畜粪便更肥。他们蹲在田垄上讨论怎么把前者变成能让人类学会的方法,阿尔忒莱雅用树枝在地上画梯田的横截面,她的手指在泥土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线。画到一半抬眼望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盛着午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