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德墨忒尔对哈迪斯的脸色确实缓和了不少。不是因为哈迪斯刻意讨好她……冥王显然不擅长讨好任何人,他的讨好方式笨拙得让珀耳塞福涅看得直想笑:比如会在德墨忒尔经过回廊时突然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告诉她今天的议事只占用了上午,自己中午会按时回去陪女儿吃饭。德墨忒尔一开始只是“嗯”一声便走,后来渐渐会回一句“知道了”,再后来偶尔会在晚膳时主动问他一句“冥界最近没什么大事吧”。哈迪斯每次回答时都是简短的一两句话,语调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但珀耳塞福涅能从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看……他的拇指正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那是他难得心情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这天珀耳塞福涅没有等母亲,独自穿过冥界那片灰白色的真理田园,踏上了通往斯堤克斯河源头的石径。这条路她每个月都会走几次,已经很熟了。斯堤克斯自从阿尔忒莱雅失踪后就频繁去大洋里寻找……她的大洋神女姐妹们遍布整片海洋,只要有一丝线索她便会亲自赶过去……她的冥河宫殿常常空着,连那些誓言结晶在没人照管时都会比平时黯淡几分。珀耳塞福涅发现这个问题是在阿尔忒莱雅失踪后的第三个月。那天她独自来到斯堤克斯的宫殿想问问有没有消息,却看见她和阿尔忒莱雅一起在侧殿窗台上栽的几盆夜光草全都蔫了,叶子卷成灰绿色的小卷,曾经在冥界幽光下泛出银白光辉的叶脉已经干涸得只剩一道道细黑的干纹。那是她和阿尔忒莱雅在半年前一起种下的……小家伙踮着脚尖把种子一粒一粒摁进黑土里,她蹲在旁边捧着水罐,两人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时还会故意用脏了的指尖去点对方的鼻尖。
从那以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用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清水浇灌那些夜光草,修剪枯叶,把被冥界冷风吹歪的花茎用细麻绳轻轻绑在石壁的凸起上。她还把阿尔忒莱雅留在侧殿石椅上的那条旧发带叠好收进了抽屉里,把小家伙在石壁上用白色石子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北极星用透明的水晶薄片盖住……那是阿尔忒莱雅某天在这里等斯堤克斯时无聊画的,边画边嘟囔“画歪了画歪了这下一点都不像了”,珀耳塞福涅从背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说“像只小刺猬”,气得阿尔忒莱雅追着她绕着石椅跑了好几圈。这些细微的痕迹她全都小心地保留着,像是在替一个远行的人看管着随时都可能回来住的老房子。今天她推开侧殿石门时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那盆最大的夜光草叶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便挽起袖子从墙角拿出那只用惯了的陶罐,开始仔仔细细地一片一片擦拭叶子,一边擦一边对着那盆草自言自语:“今天母亲一个人留在宫里,我让她陪我一起来的,她说了句‘晚点再去’就把我推出门了。你说她是不是要跟哈迪斯单独说些什么?”草叶当然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在等答案。她只是想找个人聊天。
德墨忒尔独自坐在冥界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只陶杯,杯中泡着珀耳塞福涅给她沏的干花瓣茶。花园里的矢车菊在幽蓝荧光下轻轻摇曳,几株夜光草从斯堤克斯宫殿移栽过来后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在黑色土壤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她望着那些夜光草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边缘的缺口,那是在她思索着什么时候再去趟人间诸岛找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时,没注意用力过度在杯沿上捏出了的。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德墨忒尔没有回头,只是将陶杯放在石桌上,往旁边挪了半寸。哈迪斯在她对面坐下,将一只盛满了新鲜水果的黑石果盘轻轻放在她手边。盘中无花果和石榴堆叠得很整齐,还有一种德墨忒尔许久不曾见过的浅紫色浆果。德墨忒尔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果盘,认出那浆果是只在人间的深秋才会成熟的悬钩子,冥界没有这种东西。他是特意让人从人间带回来的。一个侍女无声地退到回廊尽头,整座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园的幽蓝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