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菲斯托斯低头看了自己的斧子一眼。这把斧子,能劈开深海玄铁,能劈断秘银锁链,能劈裂星陨石……现在它劈出了一个姐姐。一个从神王脑袋里劈出来的、手里握着战矛、深色发丝间缀着星星的姐姐。他一脸沉默了。这位看起来便不好惹的女神,说不得还真是自己的姐姐。他不再争辩……不是因为争不过,也不是因为她的地位或战力。是因为当她不再看着自己、转而去和宙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在逐渐消退的金光余韵中依然锐利夺目,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宙斯的神情没有敬畏只有审视。他将斧子别回腰间,手指在斧柄上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节还是僵的,像是在通过那个粗糙的木质触感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
“雅典娜。”身穿战甲的女神也盯着宙斯,一改方才的戏谑,神情凝重而坚决。她把名字报得稳稳当当,每个音节都像是刀锋划过磨刀石。这个名字不是宙斯起的,不是赫拉起的,是墨提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伏在宙斯的肚子里对她说了千遍万遍的。她说你记住,你的名字叫雅典娜,等你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能代替你说出这两个字。只有你自己。
雅典娜。
赫菲斯托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这个名字一旦被念出口就再也不能从舌尖上抹去,干脆让它在心里牢牢扎下根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名字,雅……典……娜。每个字都在他的嗓子里轻轻碰一下,像是在用舌尖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他连宙斯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全……只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
“赫菲斯托斯,你先退下。”宙斯摆了摆手,“我有话和雅典娜说。”
赫菲斯托斯回过神来,仓促地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雅典娜正背对着他,与宙斯对峙而立,战矛拄在地上,脊背笔直挺拔……那脊背挺得像是用最好的星陨铁锻造的剑脊。她没有回头。他收回目光,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像是把他从某个短暂的幻觉中拍回了现实。他的拐杖敲在石阶上的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脚底灌了铅。直到走出很远,走到那条通往自己铁匠铺的山道上,直到身后的殿门已经完全被山雾遮住了,他才从贴身的衣袋内摸出那块昨天刚刚淬好的、准备用来打造下一枚胸针的海蓝宝石原石,捧在粗糙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淡蓝色泽,和她的战矛矛尖有几分相似……不,一点都不像。是他自己在往那上面靠。
太亮了。这个妹妹身上那种光芒太亮了,亮得他不敢靠近。可他又隐隐觉得,从今往后,他大概会一直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哪怕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铁匠铺的方向望一眼神王大殿的灯火。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样的盾牌,什么样的胸针……她的战甲上还差一件装饰,他看到了,胸口和肩甲之间的那片护板上什么也没有……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很好。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熔炉里的第一簇火苗在炉膛深处无声燃起,燃烧的位置和小时候第一次完成一件作品时一样。但比那次更暖。
他把宝石重新塞进衣袋,加快了脚步走向铁匠铺。拐杖在石阶上的敲击声从沉重变得急促又清越。他忽然很想打件东西。不是胸针,不是项链,不是给母亲们的首饰。是一把战矛。先用青铜打,看看承重怎么样,然后换秘银。
殿内,宙斯的声音仍在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