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领着她的侍女们沿着冥河的支流一条一条地搜。她提着裙摆蹚进浅滩,冰凉的冥河水没过她的膝盖,浸透了她的裙摆,贴在她腿上又重又冷。她弯着腰在每一块礁石背后查看,手指摸过光滑的石头表面,摸过粗糙的苔藓,摸过尖锐的石棱……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停。她站在一处崖壁上朝下方喊阿尔忒莱雅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了数次才消散。然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金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个侍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挥开,咬着牙继续喊。她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已经劈成了毛边,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冥界每一块岩石的纹路里。
德墨忒尔沿着亡灵平原的边缘搜寻。她不是冥界的神灵,这片灰暗的土地排斥着她的神力。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死土在吸取她的生命,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啜饮她的生命力。她弯腰查看着每一处新翻起的泥土和每一片被踩倒的灰色枯草,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深绿色的脚印……那是被她的神力短暂催生出苔藓的痕迹。赫斯提亚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找到她我不走。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柔的,还是那个温柔的丰收女神,但赫斯提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绿光,没有再劝。
然而没有。没有一丝痕迹。
珀耳塞福涅站在偏殿里,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其他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发间还卡着一小片在河岸边蹭上的灰色枯叶。她湛蓝色的眼瞳下方浮现了淡淡的青色……那是神力消耗过度的痕迹。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发现小阿尔忒莱雅的任何踪迹。冥界所有的支流我都走过了,每一条弯道都翻遍了。她会不会……已经通过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门户,离开冥界了?”
她这样一说,其他三人都沉默了。这的确是可能的。冥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原初之地之一,在这片广袤无边的灰暗之下,连哈迪斯的冥宫都只占据了其中一角。既然这里曾诞生过五位原初之神,那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岩壁背后,或是在某条干涸河床的尽头,藏着一两条连现任冥王都不知道的通道……也不是不可能。
赫斯提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这个沉默里她的银色睫毛没有颤过一次,嘴唇没有抿过一次,手指没有敲过一次椅背。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道平淡底下正在燃烧的冷焰……不是在话语的表面,而是在每一个字的末尾,在被刻意压低的那半个音节里。
“珀耳塞福涅,你继续在冥界搜寻。所有你权柄能到达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如果哈迪斯有异议……”她的银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剑刃出鞘前最后的反光,“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珀耳塞福涅用力点了点头。她听到“这是我的意思”这五个字时,下巴抬起来了一寸。
“德墨忒尔,你去人间。你是丰收女神,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是你的眼线。让所有长在土地上的东西都替你去找。就算她真的离开了冥界,只要她还踏在土地上,你就能感觉到。”
德墨忒尔把麦穗吊坠紧紧握在掌心。吊坠的棱角硌进她的掌纹里,她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不大,但“知道”两个字很重。
“斯堤克斯姐姐……”赫斯提亚转过来看向誓言女神。她的目光在斯堤克斯脸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那张一向从容慵懒的脸上,所有的从容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不肯在自己眼眶里凝聚的东西。
“我去大海。”斯堤克斯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说话时喉咙里还带着冥河风的气味,像是一路上在风里走了太久忘了咽唾液。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此刻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是大洋神女之长,每一片海域都会替我看着她。如果她出现在海上,我会第一个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