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跑出去找,而是把羊皮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背面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话。什么都没有。背面只有她自己的名字……斯堤克斯阿姨……被小家伙的钢笔穿透了羊皮纸,墨迹在背面洇开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她抬头环顾寝殿。角落里放着昨天小家伙趴在上面写过字的石板,石板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图,旁边搁着一根用秃了的芦苇笔,笔尖是分叉的……小家伙总是按得太用力。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齐了。她认得这个叠法……是她教小家伙叠毯子的。教了三遍,小家伙每次都学不会,最后都是她笑着摇头自己叠完。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躺回来了。斯堤克斯盯着那床毯子看了两息,伸出手,把对齐的四个角一个个拆开,然后毯子便散了。
斯堤克斯攥着羊皮纸冲出寝殿的那个瞬间,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吓得退了三步。她们从未见过这位懒洋洋的誓言女神脸上出现这种神色……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但眉眼间绷紧的线条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句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就这样攥着信从她们面前掠过,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她先去了地狱门。
刻耳柏洛斯三个脑袋同时竖起了耳朵,它正趴在地上打盹,一只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在石板上划出几道白印。左侧那颗头凑过来呜呜叫着蹭她的膝盖,却被她一掌推开……那掌推得不重,但左侧的头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又委屈又困惑的呜呜声。那颗最右边的脑袋低低地吠了一声,说没有,没见她出来,今天一整天门洞里的光线都没被遮过。中间那颗头把鼻子埋进两爪之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说有一个气味……很小,小得像是被藏在河水的气味底下……但不是往地狱门方向去的,是往河那边。
她转身又去了亡灵川河岸。阿克戎没有说话,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涟漪中心指向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方向。是,她来过,站在这个位置问哪条河的河水最凶,然后往下游走了。
斯堤克斯望着那条涟漪,望着它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消失在阿克戎永恒的黑暗之中。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羊皮纸,纸边硌进掌心。然后她转身就走。
她登上奥林匹斯山时没有通报,径直推开了偏殿的门。珀耳塞福涅正在和德墨忒尔说着什么,看到她手里的羊皮纸,话停在半空中……字还挂在舌尖上,但已经发不出声。赫斯提亚接过羊皮纸以肉眼可见的节奏读完,每个字都扫了一遍,读到“我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时她的银睫毛猛地一颤,然后她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克制的寒芒,那层寒芒极薄极透,像是冰面下正在急速涌动的暗流。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德墨忒尔不断颤抖的手背,拇指在德墨忒尔突突跳动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一圈。
珀耳塞福涅是最后读到信的。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很稳。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着。然后她的表情在一行一行往下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碎裂了。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她嘴唇张开又合上,金发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甩开一道弧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斯堤克斯的眼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尖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一个人?她一个人?!”
几位女神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