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皮肤却比二十一天前莹白剔透了许多,五指微微用力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络间流淌,从掌心沿着手腕一直涌到肩胛。她试着握拳……拳锋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破前的那一瞬紧绷。她松开拳头,指尖轻轻划过身边的岩石。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滑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削过。她看着那道划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拇指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石粉,是岩石被平整切开后露出的新鲜切面,光滑得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
她的胸口空了。那条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辫子不见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锁骨上,参差不齐,有几缕只到耳垂。她在河水的某个弯道里丢失了它……连同上面的发绳一起。她能回忆起丢失的那一瞬间:第十四天,她的后背撞进一处狭窄的石缝,辫子被卡在石棱之间,水流从侧面猛冲过来,她整个人被卷出去,只听见头皮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断裂声。那是斯堤克斯每天早上用一个固定的节奏给她编的辫子,是用那双曾在无数个冥界清晨抚过她额头的手一缕一缕编成的。那些发丝此刻大概已经沉进了河底最深处,和千万年来沉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与憎恨融为一体。
玄冥大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忽然响起,语调沉稳而带着一丝满意,那声音穿透了她二十一天来被剧痛碾压得稀碎的意识,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盘古精血,化开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躯。”
阿尔忒莱雅撑着岩石坐起身,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肩头和后背。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掌,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这二十一天来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没有露出虎牙,却带着一种她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撒娇,不是讨好,而是她知道,她终于迈出了走向自己命运的第一步。至此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冥河对她身体的伤害了,她可以安心地在冥河中洗练神体了。她重新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穹顶上那些幽蓝的晶簇,忽然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说了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斯堤克斯阿姨,我撑过来了。”
尔后,她没有爬上岸……她要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在水里待够七七四十九天,让这副巫神之躯彻底稳定下来。这片河域恰好是一处荒芜水潭,四面黑色岩石环抱,上游的支流在此处汇成一个平缓的回水后继续往下游倾泻。她可以从水潭底部的溶洞游出去,继续她的漂流。
在同一个时刻,远在斯堤克斯宫殿的方向,空气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寝殿,手指刚推开石门,一股穿堂风便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将那盏幽蓝的冥火吹得剧烈摇曳。她的目光本能地扫过房间……石板上的冥界地图还在,画了一半;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小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叠被子。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纸上,枕头压着的一角正在微微翕动。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是懒洋洋的……她以为是赫斯提亚临走时落下的什么笔记。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
她站在榻边,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眼角一条极细的肌肉在轻轻跳动。然后她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每一个字,念到“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时嘴唇合上,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多留一会儿。然后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已经在纸边攥得指节惨白,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那些褶皱沿着纸的纤维向外蔓延,离右下角那个小洞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