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羊皮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拿枕头压住一角……就是斯堤克斯平时睡的那一角,枕头上有阿姨头发的味道……免得被冥界的阴风吹跑。她盯着那张羊皮纸看了最后一息,然后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深深鞠了一躬,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擦过。直起身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已经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笃定。
趁着斯堤克斯去给三位女神送行还没回来,阿尔忒莱雅提起裙摆一路小跑,溜出了宫殿。她的赤足在黑色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跑过长廊时顺手扶了一下墙壁上那盏她看了整整半个月的冥火灯……灯芯跳了一下,像是在和她告别。她跑到冥河岸边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黑色巨石砌成的宫殿。殿顶的旗帜在冥界的阴风中猎猎作响,大殿正中那扇她每天进进出出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光。她把这一切都看了一遍……旗帜的颜色、石门的纹路、廊柱上那道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刻痕……然后转回头,站在冰冷的黑石上,脚底传来一阵阵沁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肩膀微微耸起来,两只手攥着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眼前是暗潮汹涌的黑色河水,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仿佛含着千万个破碎誓言的回响。水面上没有一丝天光的倒映,只有从河底透上来的幽暗光芒,将翻涌的浪花映成了一种沉沉的、近乎墨绿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矿物质的涩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的裂隙里蒸腾上来的。
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嘴角还挂着刚才写完信时的那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撒娇的痕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辫子……今天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她的后背贴着斯堤克斯的膝盖,能感觉到阿姨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一直忍着没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腿都不晃了。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呀。斯堤克斯在她辫根处系发绳时,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着面前的石墙悄悄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形状,说的是“阿姨等我回来”。现在她低头看着这条辫子,伸出手把辫梢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她咬了咬牙,从空间中取出玄冥留给她的白色小玉瓶。玉瓶入手温润,瓶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在幽光下隐约流转。她拔开瓶塞,仰头将那滴精血吞了进去……那滴精血滑过喉咙时是温的,温得不像一滴血,倒像一滴被捂了很久的眼泪……然后将玉瓶小心地收好。紧接着她又取出那颗冰珠,玄冥毕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珠子在她手心里冒着白色的寒气,周围的空气瞬间结了细小的冰晶,像一圈极小的雪花在她掌心旋转。她双手捧着它,掌心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指尖冷得发麻。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冰珠里封着的一小片极寒本源正在缓缓旋转,像是被凝固的星河……然后也一口吞了下去。
冰珠滑过喉咙时她打了个寒噤,整个身体猛地一颤,肩胛骨在衣服下剧烈地缩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丝犹豫咽回肚子里……嘴里有血腥味,是牙尖咬破了嘴唇内侧……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间炸开了一朵幽深的浪花,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石头上,转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冻成了一层薄霜。然后水面合拢,那条乌黑的辫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涟漪……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旋涡……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涛之中。
河水灌入她的耳鼻,渗进她的衣袍,浸透了每一寸肌肤。冥河之水并不只是寻常的水……它是誓言的具象,是沉沦了千万年的憎恨与愤怒的凝结。每一滴河水滑过她的皮肤,都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锋同时划过,将她的表皮一层层剐去又一层层冲刷回来。
而在她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几乎同时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