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明白自己这位最年长弟弟的性格……向来事必躬亲。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是非找人帮忙不可,他是从不开口求人的。这一点,与那位高踞奥林匹斯山上的幼弟宙斯截然不同……宙斯更喜欢自己偷懒而让别人干活,整天变着花样把神职分派给别的神灵,自己则四处寻欢作乐。
哈迪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在灰暗的烛火映照下,他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显得愈发幽深,眼窝的阴影几乎和瞳孔连成了一片。
这边的斯堤克斯拉着德墨忒尔母女在一旁闲谈。珀耳塞福涅一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十指交叉地扣着,力道大到手背都泛起了白。德墨忒尔则不时低头亲吻女儿的额头,嘴唇落在金色的刘海上,停留许久才移开。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体己话,珀耳塞福涅偶尔会把脸凑到德墨忒尔耳边,压低声音说上一两句,德墨忒尔便红着眼眶轻轻点头。斯堤克斯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黑石的扶手,偶尔插上一两句打趣的话,逗得德墨忒尔终于露出了一个含着泪的笑容。
而阿尔忒莱雅则独自站在大殿一角,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那些刻满冥界律法的黑色石板。她踮得太久,脚踝微微发酸,便换了一只脚继续踮着。她的目光在一块刻着“亡魂审判律”的石板上流连了许久,侧分的刘海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着默读那些古老的铭文,时不时还歪一下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些文字是冥界古老的符文,笔画扭曲而深邃,在幽蓝的冥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没有注意到,另一道目光正悄悄落在她的身上。
珀耳塞福涅虽在听母亲和斯堤克斯说话,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刚才在殿外居然敢当着冥王和三位古老女神的面开口说话,而且说出的建议竟然真的打破了僵局。珀耳塞福涅看着她踮着脚尖趴在石板上的认真模样,看着她胸前的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晃,辫梢在黑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母亲,那个孩子……真的是斯堤克斯阿姨的女儿吗?”
德墨忒尔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听斯堤克斯姐姐说,是勒托与宙斯的小女儿。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她说着,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身上也停留了一下……这个小家伙,刚才在殿外不仅给了她的女儿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还给了她这个几近崩溃的母亲一个还有余地的答案。
勒托与宙斯的孩子?珀耳塞福涅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岂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宙斯的女儿?她重新望向阿尔忒莱雅,目光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亲近……她们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同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从小被赫拉追杀,在漂浮的岛上长大;一个从小被母亲藏在西西里岛的麦田里,却还是逃不过被掳走的命运。她的目光追随着阿尔忒莱雅从一块石板挪到另一块石板的小小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意。
而这一切,都被斯堤克斯尽收眼底。她端着桌上的黑石酒杯,琥珀色的冥界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她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