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莱雅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退后一步,凉鞋退后时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束得高高的马尾,黑色的发丝从她指尖滑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顺滑发丝擦过指腹的沙沙声。“头发是你走以后我自己剪的。”她说这话时微微偏过头,让侧分的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挂着一种斯堤克斯不太看得懂的弧度……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委屈,倒有点像小孩子偷偷碰坏了家里的东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她开口时语气刻意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不自觉地往下塌的弧度。“那天刚从深渊爬回极夜之乡,尼克斯女神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这头发长不长短不短,鬼见了都得叫一声同族。她还说要给我派个侍从……我说不用,我自己来。然后自己剪了两次,把发尾烫焦了一大截。”她说到“烫焦”时鼻腔里溢出一声极短的、自嘲的闷哼。她顿了顿,把马尾从肩后撩到胸前,让手指顺着发辫的纹理从头滑到尾,语气忽然轻了几分,最后一个字几乎在用气音说话:“阿姨没在,没人每天早晨给我编辫子了。后来我就改扎这样。在深渊里跟人打架的时候也不会被扯到,很方便。有时候想你了,就自己用手指梳几下,假装是你在帮我编。”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轻得只剩下嘴唇翕动时的气息声。
她说这话时看着斯堤克斯的侧脸,那双黑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斯堤克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在忍。她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表达最深的想念,是她从小的习惯。阿尔忒莱雅悲伤起来不会哭,只会说反话,然后找一件事来解释自己不是在说反话。她现在就是用那一大段马尾的历史来解释同一句话……她真的很想斯堤克斯。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嘴唇合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湿润的抿唇声。
斯堤克斯转过来面对她,转身时衣袍甩出一道轻柔的风声。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带着打趣的语气,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编辫子的。”她伸出手,从阿尔忒莱雅手中接过那束马尾,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梳理着发尾缠得有些乱的部分。手指穿过发丝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顺滑的发丝擦过指缝的沙沙声,动作很慢,慢到每一股头发都发出自己轻微的窸窣后才归位。她梳得和以前一样好,只是眼角的红怎么都褪不下去。她梳到发尾时,指尖在发梢上轻轻停了片刻……那里有一小截确实烫焦了,摸上去比别的地方更粗糙,指甲刮过时发出极细微的、干枯发尾与指甲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她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阿尔忒莱雅的额头。那个吻停了很久。比先前在海上重逢时更久。久到阿尔忒莱雅的睫毛从颤动变成安静地垂下来……睫毛每一次扫过斯堤克斯的眉骨都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极轻极细的刷动声。久到她能感觉到阿姨的嘴唇在额角轻微发颤……那是嘴唇与皮肤之间因为微微颤抖而反复分离又贴合时发出的黏湿而细密的、像蝴蝶翅膀拍打花瓣般的轻响。久到她忍不住微微仰头让自己的额头在这个吻里多贴一瞬,仰头时衣领摩擦后颈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斯堤克斯的嘴唇从她额头移开……离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嘴唇与皮肤分离时的湿润轻响……吻在她左眼皮上,再是右眼皮。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阿姨的唇下轻轻抖着,像两只收拢翅膀的蝴蝶。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左脸颊,然后是右脸颊。斯堤克斯的吻很轻很轻,每一次嘴唇贴上她的皮肤都发出极其细微的、湿润而柔软的吮吻声,每一处都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处都印下她嘴唇的温度。最后她停在阿尔忒莱雅嘴角左侧,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嘴角右侧,和她第一次在海上重逢时一模一样,仿佛要把这十年欠下的每一次亲吻都按部就班地补上……每个吻的落点都精准地重复着上次的顺序,每次升起的吮吻声都同等轻柔。然后她偏过头来,将唇轻轻覆上了阿尔忒莱雅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