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上前时安菲特里忒也一同走了过来。海后今日难得全程坐在丈夫身侧,此刻更是挽着波塞冬的手臂走到新人面前。安菲特里忒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枚海蓝宝石发夹,将发夹轻轻别在阿尔忒莱雅的耳侧发际,别好之后用指腹顺了顺她耳侧碎发。“这里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清楚你曾经从这片海洋带走的那道伤。”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连她丈夫都没有听清,“现在你把她留在奥林匹斯……你会比那个伤更长久。”她说完退开,脸上仍是那种雍容而从容的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指的“那道伤”是之前海底后殿里阿尔忒弥斯咬破了自己嘴唇也不肯发出的那一声呻吟。阿尔忒莱雅在她退开时抬起眼帘,朝她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是十年前在安菲特里忒的偏殿里她每次对这位海后撒娇时都会做的小动作。
波塞冬则大方许多。他拍了拍阿尔忒莱雅的后背,力气大得让她微微向前晃了一晃。“你这小丫头……之前偷袭提丰那一箭我还在琢磨谁射的。原来是你。”他大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快速补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你姐姐这些年不容易。好好对她。”他退后时朝阿芙洛狄忒抛了一个极为欣赏的眼神,然后被安菲特里忒在手臂上掐了一把,老实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阿尔忒莱雅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愤恨,别以为姐姐没说自己就感觉不出来,早晚要你好看。
阿瑞斯没有上前,但他与阿尔忒莱雅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的观礼者多数都没有注意到。他把杯子里的酒仰头饮尽,然后将酒杯倒扣在桌上。这是他的态度,不是挑衅,是认了。
宙斯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他走下主位时,赫拉在他身后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但她没有站起来阻止他。他停在两位新人面前,先看了一眼阿芙洛狄忒……她此刻正以端庄的新娘姿态站在银蛇圆盘旁,月光白纱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目光在她海蓝宝石胸针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了阿尔忒莱雅。
“你做到了你母亲没有做到的事……让众神在你面前投票,把最好的都给你。”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阿尔忒莱雅看不真切的复杂,“我也没能给你什么。这道神职是你自己换来的。”他把那只被他握了不知多少次的手从宽大的白袍袖中伸出来,放在阿尔忒莱雅肩上,压得非常轻,像在想怎样才能把这么多年没有做过的、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全都放在这一个动作里。他压下去时手指轻轻收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触摸这个女儿。她的手感比勒托更冷,比阿尔忒弥斯更瘦,比阿波罗更静。然后他收回手,回到他的神座上,重新摆出那副全知全能神王的姿态。
阿尔忒莱雅站在高台上,肩头还残留着宙斯那只手掌的温度和轻微的摩擦感。她低下头,从自己内侧衣襟里取出那枚旧的星辉石胸针……那天在偏殿里斯堤克斯从自己衣襟上摘下来别在她领口的,上面还残留着斯堤克斯手指的温度和冥河水汽的清冽。她把胸针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了内侧衣襟,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幕降临,众神散去。阿尔忒莱雅推开婚房的门,阿芙洛狄忒已经坐在榻边等她。
婚房内点着几支蜜蜡火炬,柔和的金色光线将四壁衬得温暖而暧昧。阿芙洛狄忒换下了那件月光白的婚纱,此刻只披着一件极薄的淡金色晨袍,金发散开来披在肩后,几缕卷曲的发尾垂在锁骨上。她手里把玩着那枚海蓝宝石贝壳胸针,将它翻来覆去地倒扣在掌心,宝石闪烁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那双碧色的眼眸在火炬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温柔、也更疏离……像是在等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