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希腊语的歌谣。是另一种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远古的韵律,像星辰在深空中转动的声音,又像极夜里冰层碎裂的脆响。那是玄冥教给她的巫咒……一种能让草木听话、能让月光变浓、能让最粗粝的树皮渗出汁液的古法咒术。她将枯叶放在手心,轻声呢喃着。那枯叶的边缘泛起了一层银色的光。不是月亮照的……光是从叶子内部透出来的。紧接着,整片林间空地里的月见草开始轻轻摇曳,没有风,它们却一齐低了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花心里的荧光溅了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浮在阿尔忒莱雅周围。
她睁开眼睛,乌黑的瞳孔变成了银灰色,与星空同色。
光点开始汇聚。
它们落在树干上……青苔被点亮,每一道褶皱都泛出柔和的银光。它们落在草丛里……草叶变成了一条条发光的琴弦,路过的甲虫顶着光壳爬过。它们落在空气中……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道光的帘幕,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
然后阿尔忒莱雅开始动手。她从怀里掏出一圈已经破开的蚕丝线……那是从阿芙洛狄忒卧榻上顺来的。她把丝线穿过光点,缠在树枝间,然后在每一根丝线的末端挂上小铃铛……赫斯提亚给她的小铜铃,用来挂在壁炉边的那种,晃起来声音又脆又远。
她又从腰后摸出几根麦穗……德墨忒尔塞在她口袋里的,大概是怕她饿着。她把麦穗插在月见草丛中。风一吹,麦穗的芒轻轻颤动,拨动了垂在空中的丝线,铃铛便响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响声。是旋律。光点随着铃声的节奏明灭,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弹奏一把七弦琴。阿尔忒莱雅往后退了几步,蹲下身,又用小石子在地上摆出了一个图案……北极星的星图。石子间灌了水,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星空和周围飘浮的光点,看上去像是地上开了一扇通往夜空的窗。
她拍了拍手,退到光帘背后,缩起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光与光之间闪烁。
“应该还行。”她小声嘀咕,尾音又软又糯,像在给自己打气。
阿尔忒弥斯和达佛尼斯走进了空地。
达佛尼斯先迈进来的。他的脚踩上月见草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他张大嘴,环顾四周,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丝线上悬挂的铃铛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飘浮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像是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弄光弦。
“这……这是哪里?天哪!太……太……”
太什么,他说不出来。他被震撼到忘记了语言的存在。
但阿尔忒弥斯没有愣住。她跨过空地边缘,停下脚步,月见草的花瓣拂过她的脚踝。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悬在树枝间的丝线、那些飘浮的光点、那些风一吹就响的铃铛。
光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乌黑的、亮晶晶的,正从光与光的缝隙里偷偷看她。
阿尔忒弥斯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面部仍然维持着清冷女神该有的冷静,可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弧度。然后她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深呼吸,压下了什么。她的手指蜷了蜷,左腿微微打颤,那是她站太久不动的习惯……不,不是。她每次想冲过去抱紧妹妹的时候,都会这样打颤。
“达佛尼斯。”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在这里等我。”
她独自走进了光帘。
阿尔忒莱雅蹲在空地另一头的月见草丛里,双手抱膝,缩成小小一团。刚才施完巫咒她出了一层薄汗,此刻风一吹有点凉。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光帘那边的影子。
一个修长的身影穿过光帘,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然后阿尔忒弥斯站在她面前。
月光和她妹妹造出来的虚假星光交织落在她脸上。金发,蓝眼,神情寡淡得像在巡视猎场。可她的指尖在发抖。
“阿尔忒莱雅。”她叫了妹妹的全名。语气很平,却压着那种三个音节都差点碎掉的力气。
阿尔忒莱雅仰起头,黑眼睛里盛满了整个林子的光点。
“姐姐……”
“你脸上又沾了东西。”
阿尔忒弥斯蹲下来,伸出拇指,擦掉妹妹鼻尖上沾着的一粒草籽。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光擦掉。
阿尔忒莱雅忽然抓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