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托望着小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冷杉之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尾几道极淡的细纹……那是被赫拉追杀的那些年在风雪里留下的,连神力都无法完全抹去。她记得在浮岛上第一次抱起阿尔忒弥斯时,那孩子用一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一只刚破壳就敢瞪眼的雏鹰。她记得在阿德罗斯岛上,阿尔忒弥斯把刚出生的妹妹抱在怀里,低头用舌尖轻轻舔过婴儿头顶那层细软的黑色胎发。她记得在珊瑚岛的那个夜晚之后,阿尔忒弥斯跪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而她只是把女儿拉起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说“你是我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她记得阿尔忒莱雅跳进冥河前留下的那张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她记得阿尔忒弥斯在波塞冬的宫廷里独自撑过的每一个夜晚,记得阿尔忒莱雅在冥河里独自沉浮的每一个日夜,记得她们在奥林匹斯山上重逢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样子,记得阿尔忒莱雅在众神面前说“只爱姐姐”时阿尔忒弥斯脸上那种被当众揭开旧伤又同时被治愈的复杂表情。她都记得。
她知道这两个女儿之间的事,比她们以为的更早。她只是在等她们自己走到这一步。珊瑚岛上的夜晚,她是第一个发现的……母亲的眼睛,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没有责怪,没有阻拦,只是在第二天清晨多烤了一份麦饼,在阿尔忒弥斯的盘子里多放了一颗无花果。不是每个母亲都能理解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感情,但她理解。她太理解了。当年在浮岛上,她也曾对着阿斯忒里亚说“你留下来陪我吧,就一晚”……那是她姐姐,她没能留住。至少她的女儿们,能留住彼此。
“勒托。”德墨忒尔靠在橡树干上,手指捻着麦穗,声音漫不经心,“你在想什么。”
“在想阿斯忒里亚。”勒托转过身,黑袍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在浮岛上,她也这么帮过我。”
德墨忒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刚剥好的一把石榴籽递过去。勒托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石榴很甜,甜得让她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这两个女儿,”阿芙洛狄忒在卧榻上翻了个身,金发垂落,碧眼半眯,“姐姐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妹妹为了见姐姐一面能把整个密林布成婚礼现场。你到底怎么养的?”
勒托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阿芙洛狄忒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母亲全部的骄傲和心疼……骄傲她们都长得这么好,心疼她们都吃了这么多苦。然后她收回目光,望着密林深处,望着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光点,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好好的就好。”
密林的另一侧。月光透过冷杉的枝叶,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阿尔忒弥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达佛尼斯跟在后面,抱着那束蔫掉的野花,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薄荷的气味。
“女神……这里真美。”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阿尔忒弥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每天都在这里打猎吗?”
“是。”
“那些猎犬……它们真的很听你的话?”
“是。”
达佛尼斯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他忽然单膝跪地,把那束野花举过头顶。他的手指在发抖。
“女神。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我没有神灵的力量,没有永恒的寿命,甚至没有你们那样漂亮的容貌。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可以把余生全部给你。每一天,每一年,直到我老去、死去……求你。至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阿尔忒弥斯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金发银眸,清冷如玉。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凡人,看了很久。
“你是个好人。”她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但不是每个好人都值得被爱。你有你的牧场,有你的羊群,有等你回家的姑娘。不要把余生浪费在一个不会回头看你的人身上。”
“可我……”
“回去。”她说,“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