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女神仍然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素白的衣裳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追求者,最后落在他们身后……落在阿尔忒弥斯身上。
阿尔忒弥斯站在银弓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赫斯提亚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尽。那是她只对一个人会有的反应。
赫斯提亚收回目光。
“追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最难的是什么?”她问,“你们各自回答。答案必须用你们给我准备的礼物来证明。不要用嘴说,用行动让我看见。”
她说完,重新端起陶杯,抿了一口酒。
达佛尼斯先来。他在背囊里翻了半天,找出一袋炒麦粒,捧到赫斯提亚面前,又献上一串干无花果,两枚银币。他跪在赫斯提亚脚边,双手颤抖着把礼物一一摆在石凳上。那两枚银币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光,赫斯提亚没有伸手去接。
“当啷”一声,一枚银币从石凳边缘滚落,落进青苔缝里。赫斯提亚没有低头去看。
“女神,”达佛尼斯说,声音带着紧张的虔诚,“最难的是……你不确定这份感情有没有结果。你追一个人,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看你。每一天醒来,你都在想……今天她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今天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他把礼物摆整齐了,然后抬头望向赫斯提亚的眼睛,眼里含着真诚的、快要溢出来的期盼。
赫斯提亚看着他,说:“你送我的,是我喜爱的东西。我确实最喜这些凡人供奉的简单之物……质朴、干净,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你用它们,证明了你心里装着我的喜好。”
她顿了顿。
“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送的是你希望得到的回报。你在求一个结果,而不是在理解那个‘最难’到底意味着什么。”
四周的宁芙们窃窃私语。德墨忒尔靠在橡树干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麦穗,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赫斯提亚起身,走到树林边,捡起一根没人要的枯枝。细长的、光秃秃的,在月光下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她走回来,把这根枯枝递到他面前。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是你今天在这里得到的答案……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却透着长姐式的疏离,“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
达佛尼斯接过那根枯枝,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轮到阿尔忒莱雅。
她没有翻口袋,也没有从背囊里找东西。她走到达佛尼斯刚才跪过的地方,蹲下身,小心地把那根被赫斯提亚送出去的枯枝从达佛尼斯手里接过来,然后又把滚落在青苔里的那枚银币捡了起来,轻轻放在石凳上达佛尼斯带来的无花果旁边。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走向坐在树根上的阿尔忒弥斯。
她现在的样子,是个穿着粗布灰袍的少年。脸上抹着泥,头发用布带随意扎着。可当她走到阿尔忒弥斯面前时,动作忽然变得很柔。
她在阿尔忒弥斯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近到肩膀贴着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把脑袋轻轻搁在阿尔忒弥斯的肩窝里。阿尔忒弥斯僵了一瞬。那肩窝……在被波塞冬侵犯后的十年里,她最抗拒别人碰触的位置。但此刻,她没有让。
阿尔忒莱雅闭上眼睛。她在感受姐姐身体些微的僵硬、那细微的颤抖、然后……是缓慢的、近乎小心的松弛。
许久之后,她站起来,走回赫斯提亚面前。
“他说最难的不确定有没有结果。”阿尔忒莱雅的声音软糯却笃定,“可我觉得,最难不是这个。最难是……”
她咬了咬下唇。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两道泥印子还没擦掉。她下意识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青苔,像是要找个地方把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搁一搁。
“……最难是你明明那么想靠近她,可她身边三步之内全是刺。最难是每次你想抱她,都要先问自己……我有没有资格?会不会弄疼她?会不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微微发颤。
“最难不是追求一个不爱你的人。最难是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