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快要踏出门时,宙斯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只是这次语调变得有些慵懒,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随意:“我担心你又被人揍,再给你找两个帮手。在盖亚一处神谕所所在的德尔菲地区,有我那个被罚作苦役的长子阿波罗,他与乌瑞亚有仇,你先去找他,他必然会去帮你。然后你们一起去东部最大的密林之中,我那美丽的女儿阿尔忒弥斯正在那里狩猎……有着阿波罗在,她会和你们一齐前往的。”
赫斯提亚知道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他们是阿尔忒莱雅的兄姐,听说天赋超群,想必确实很强大了。她听过一些关于阿波罗的传闻……在德尔菲神示所服役期间,地母盖亚亲自教导了他神力的运用,他的银弓已经在皮同的尸体上证明过自己。而阿尔忒弥斯……她从斯堤克斯的口中听到过更多。斯堤克斯曾在噩梦中说起,阿尔忒弥斯在海上独自撑了五年,最后以一场试炼终结了十年的约定。
临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事,转头瞥了坐在大椅上的赫拉一眼。赫拉面色不断变幻……从听到“阿波罗”这个名字时嘴角的冷硬,到听说阿尔忒弥斯时眼神里掠过的一丝不自在。她那两只保养得光润白皙的手在金丝长袍的袖口下攥紧了,指节硌在衣料上透出骨节的形状。赫斯提亚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赫拉作的孽,早晚会自己尝到苦果。这不是诅咒,是她太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赫拉当年对勒托做的事,终有一天会一件一件地还回来。只是不知道那些账单落在赫拉自己头上,还是会落到她最爱的儿子身上。
德尔菲地区。阿波罗需要的一年服役已经完成,地母盖亚并没有如何难为他,反而教导了他许多神力的使用方法,让他受益匪浅。服役的这一年里,他每日擦拭神示所的石阶,清理祭坛上堆积的香灰,在不能动用神力的日子里一遍遍地用双手去触摸那些古老的石壁,反而让他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了从前不曾有过的高度。那些石壁上刻着盖亚在远古时代亲自留下的铭文,每一道笔画都蕴含着山体的呼吸节奏……他每天擦着擦着就会停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缓慢地描摹,直到暮色降临。
母亲勒托也随他来到此处定居,只是母子二人时不时出去寻找阿斯忒里亚、阿尔忒弥斯还有阿尔忒莱雅几人。勒托的鬓角已经多了几根白发……神灵不会老,但忧思会在他们身上留下连神力都无法抹去的痕迹。每次出去寻找,勒托都会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用手拢在嘴边呼唤三个女儿的名字,然后站在原地等很久,等到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山谷,等到阿波罗轻轻碰她的肩膀说“母亲,走吧”。
听到赫斯提亚几人的来意,并且得知了阿尔忒弥斯所在的具体方位,阿波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握紧了手中的银弓,指节在弓臂上微微泛白。从母亲被赫拉迫害、带着他们颠沛流离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保护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是阿斯忒里亚姨妈为了救他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至今下落不明……她坠落时那个回头的眼神,他至今还会在夜里梦见。小阿尔忒莱雅在冥界失踪,他连她是高是矮、长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他弹琴,黑亮亮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如今终于有了姐姐的消息,他不能再等了。
阿波罗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银弓,向东飞速而去。他的金色发丝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翻卷,银弓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极亮的光痕。
黑袍女神勒托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热泪盈眶。十年了。与女儿分别整整十年,终于有了消息。她的手指攥着袍袖攥得微微发颤,那些被她反复摩挲了十年的旧袍已经在袖口上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然后她提起裙摆,跟着阿波罗的方向飞去。她飞得不如儿子快,但她一刻也不想停。风灌进她的黑袍,将兜帽掀开,露出她那张依旧美丽却比十年前消瘦了太多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