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那个美丽的花园。与十年前不同的是,此时花园里潜藏着不少怪物,在暗处匍匐,在树丛间探头探脑。不过阿尔忒莱雅的方天画戟随意一顿,那些怪物们便蛰伏退避了。让她奇怪的是,看守地狱门户的刻耳柏洛斯……那条三头犬,却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花园外扫了一圈,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她躲在斯堤克斯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那只三头巨犬。斯堤克斯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指着刻耳柏洛斯最中间那颗头对她说,语气从容而慵懒,像是在介绍邻居家一条不太听话的宠物:“别怕,它叫得凶,其实最听赫斯提亚的话。赫斯提亚阿姨用灶火烤的骨头它尤其喜欢,不过你赫斯提亚阿姨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烤过骨头给狗吃。”那时她觉得阿姨的手好暖,暖得连冥界的阴风都吹不透。
“这样也好。刻耳柏洛斯在的话,伊安这个活人要通过冥界之门或许还比较难办,这样自己带她直接进去就好了。”阿尔忒莱雅收回目光,将心绪重新收敛。她侧头看了伊安一眼,确认她还能站得住,然后迈开脚步。
穿过地狱之门,来到了那条黑色的痛苦之河跟前,阿尔忒莱雅便发现了人间或许真有大变故产生。在这里排队过河的灵魂,足足有百万之多。人间差不多也只有这么些人类了吧。阿尔忒莱雅虽然从不把这方天地的人类算成她的同族,但是亲眼见着这副场面,物伤其类,也禁不住目光泛酸,心头发苦。而在一边的伊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不住地往外流……那些灵魂里,或许就有她的族人,她的战士,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的面孔此刻正排在这条黑色的队列里,浑浑噩噩地向前挪动,认不出她,也认不出彼此。她看到一个只剩一条手臂的魂影从她身边飘过,肩上的伤口形状正是她部族特有的锯齿刀留下的痕迹。
“别哭了。有因就有果,不管是谁下的手,总有一天要找它算账。”阿尔忒莱雅止住伊安的哭泣。她的声音很稳,手指按在伊安肩头微微收紧。她想起上次从冥河里苏醒时也是这样对伊安说话……她还不习惯用长句子去安慰人,但她的手从来不说谎。伊安抬起头,在泪眼中看到阿尔忒莱雅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伊安想起她在战场上第一次看到阿尔忒莱雅如何用一杆长矛将敌军全部撂倒时的样子……不是愤怒,是她已经知道结局。
“忍住痛苦。”阿尔忒莱雅直接拉着伊安飞到了那位渡河老汉卡戎的船上。伊安顿时感觉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剧痛的,玉齿紧咬,使劲忍耐着。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灵魂上船时都要惨叫……痛苦之河的河水对活人的灼烧远比死人更甚。她感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那痛苦从皮肤渗到血管,又从血管沿着经脉刺入骨髓。
“卡戎老人,经年不见了。”阿尔忒莱雅向着这位日复一日撑船渡河的老人问好。对于这个老人,她一直充满了敬佩。这一次没有赫斯提亚在身边替她开口,也没有德墨忒尔在后面护着,更没有斯堤克斯在她上船时提前替她挡开那些溅上船舷的黑水花。她一个人站在船头,对着这位当年她跟着三位阿姨一起见到的老船夫,自己开了口。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开口前需要咽下喉咙里那团因回忆而涌上来的酸涩。
“你是……”卡戎疑惑了,他似乎从没见过这位年轻的女神。眼下这个黑发高马尾、身姿挺拔的女神,与当年那个缩在斯堤克斯怀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女孩判若两人……那时她还需要斯堤克斯替她开口,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跟在阿姨后面补一句“老人家好”,说完就躲,把脸埋进阿姨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观察卡戎的反应。
“十年之前,我随着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和斯堤克斯三位阿姨从此经过,您还记得吗?”她说出那三个名字时,语调不自觉地在每个名字之间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依次确认她们都不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