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喀德那轻声一笑,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提丰一个人听得见。她抬起纤细的手指,用指甲轻轻刮着提丰那颗主头上的鳞片……从眉心滑到鼻尖,又回到他眼角最敏感的那片软鳞上,像是在安抚一只狂躁的野兽。她看到他眼角的那颗蛇头闭上了眼睛,于是继续沿着他的鼻梁往下刮:“我们一步一步来。从宙斯手下最弱的势力动手,然后慢慢围拢奥林匹斯山。一方面剪除宙斯的羽翼,另一方面……试探那几位的态度。”
提丰也觉得可行。他牵着厄喀德那的手,那手在他的巨掌里像一小片白色的花瓣,五指合拢时指甲上的毒液沾湿了他的指节,但量很少,只够让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激。高兴说道:“好主意,你可真是我的智慧女神啊。”
“哦?怎么,你也想把我吃了,再找过一位神后,我的神王大人。”厄喀德那眼放寒光,竖瞳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线。她的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不达眼底……眼底是冰冷的、审视的、计算好了每一种可能性的暗金。她的指甲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中空的毒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冒着绿泡的小孔。
提丰吃痛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敢发怒……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蛇头们全都垂了下来,翅膀也无意识地往背后收拢了半扇,像一头被主人训了的大型猛犬。
智慧女神墨提斯,那是众神心中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苦心孤诣帮着一个接近孤儿的孩子,拉拢势力,推翻他父亲,让他成为神王,不但没有享受到神后的待遇,反而被那个她一手扶持上来的男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连下体被儿子阉割的初代神王乌拉诺斯,都没有她悲惨……至少乌拉诺斯还活着,至少他还能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太阳升起。而墨提斯,她什么都没了。她的名字在奥林匹斯山上成了禁忌,谁都不敢在宙斯和赫拉面前提起,好像吞掉一位从提坦之战起就一直在辅佐神王的女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提丰上回在母亲盖亚面前把这个话题当笑话说了一次,盖亚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当初犯的错。”那时候提丰还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那是她的错。很久以后厄喀德那给他解释……当年是盖亚亲手把那柄镰刀交到了克洛诺斯手里,让他阉割了乌拉诺斯。她开创了子女推翻父亲的时代,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个时代的逻辑一代一代地重复下去,直到现在,连宙斯吞妻都变成了这个链条上再正常不过的一环。
“怎么可能,我可不是宙斯那坏东西。你就是我的神后,我唯一的神后。”提丰连忙把厄喀德那重新搂进怀里,最中间那颗蛇头低下来蹭着她的脸颊,蛇芯轻轻地舔着她的耳廓,动作笨拙而认真。那双竖瞳收敛了所有侵略性,只剩下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讨好。他之前那上百颗躁动不安的蛇头都安静了下来,软软地搭在她肩膀上,有的还闭着眼睛发出温顺的咕噜声。
厄喀德那被他的蛇芯舔得有些发痒,微微偏开头,将脸转向一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她的蛇尾把他缠得更紧了一点,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的腹部能感受到那份压力。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搭回了他的臂弯里,指甲也没有再按他的皮肤。她望着火山口外那片黑压压的怪物群,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而从容的节奏:“人类。我们先从人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