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橄榄树下坐了许久。大部分时间是阿尔忒莱雅在说,赫斯提亚安静地听。她说雅典娜最近的武艺课开始教她用膝盖发力去挑飞比她重几倍的长矛,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凳上跳起来比划动作,演示到一半忽然想到对面坐着的是赫斯提亚,又红着脸坐回去,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她说赫卡忒最近迷上了饲养某种会发光的冥界水母把她的偏殿弄得像个地下湖泊,自己去帮她清理水池时被水母追着咬了三次,每次被咬完赫卡忒都从夜幕长袍里掏出一种臭烘烘的药膏往她胳膊上抹。她说珀耳塞福涅每次来奥林匹斯时都会绕路去她的宫殿门口转一圈,上次还趁阿芙洛狄忒不在溜进去在她床上放了十六颗石榴籽摆成她的名字首字母……她晚上回去睡觉时一颗一颗全硌在腰底下。赫斯提亚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偶尔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一下,偶尔在阿尔忒莱雅说到某个她不知道的名字时会微微侧过头去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阿尔忒莱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放下手中把玩的橄榄叶,双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侧过头看着赫斯提亚。“斯堤克斯阿姨现在应该还在冥界,前几天信鸥传了消息说这几天都不会出海。我们好久没一起去见她了……一起去看看她吧。”她说“斯堤克斯阿姨”这几个字时语调明显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赫斯提亚那双银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在后殿的事之后,她本可以不再出现在任何与这个孩子有关的私密场合,但此刻她望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纯粹的期盼,望着她放在膝盖上交握着的手指微微发白,而她自己那日亲手从她领口摘下的胸针,如今本该别在什么地方。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将搭在椅背上的披巾轻轻裹在肩头,走向门口。她在石门前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石凳上发愣的阿尔忒莱雅,淡淡说了一句:“不走吗。”阿尔忒莱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从石凳上跳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真理田园的灰白荒原,渡过痛苦之河,来到斯堤克斯河源头那座精巧的小宫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冥界没有日落,但斯堤克斯宫殿周围的幽蓝冥火会在固定时辰自动变暗,模拟出某种近似人间黄昏的朦胧光晕。斯堤克斯正坐在侧殿的石椅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人间捞来的航海日志,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她先是看到阿尔忒莱雅,嘴角习惯性地浮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几分促狭的笑意,然后看到她身后的赫斯提亚,眉毛微微挑起……“我这座小破宫殿今天是积了什么德,连万年不出门的赫斯提亚都来了?”她放下航海日志,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丰腴的身体在薄裙下撑出一个柔美的弧度,“说吧,是我家小家伙又闯祸了,还是我那好妹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姐姐?”
赫斯提亚在石桌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如常:“她想你了。我顺路送她过来。”
“顺路?从奥林匹斯顺到冥界?”斯堤克斯笑得花枝乱颤,从角落里拎出一坛她从大洋神女们那里顺来的蜜酒,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液在幽蓝的冥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阿尔忒莱雅捧着酒杯缩在石椅上,两条小腿悬在椅边轻轻晃着,一边小口啜着蜜酒一边听两位古老女神闲聊……从大洋深处新出现的一处海底裂隙聊到斯堤克斯河最近誓言结晶的颜色比以前更透明了些,从厄里斯上次被忒提丝追着逃回冥界的狼狈,聊到波塞冬最近在追求赫斯提亚时屡屡被当成余兴节目的笑话。说到波塞冬,赫斯提亚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无聊。”斯堤克斯端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赫斯提亚瞥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我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