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蛇看到三人要逃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追了过去。它离开时,尾巴在海面上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海水被劈开很久才重新合拢。
不过一会的功夫,不论是神还是蛇,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海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碎裂的木片和礁石的残块,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座岛,曾经住过一家人。
眼见着他们远去,阿尔忒弥斯神色沮丧。她不是那种会把悲伤披在外面的人……她的难过是往里收的,收在沉默里,收在久久没有松开的咬紧的牙关里。她低头对阿尔忒莱雅说道:“小阿尔忒莱雅,现在就剩下我们相依为命了呀。”她说到“相依为命”时,唇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怕妹妹看到自己哭的嘴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偷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阿尔忒莱雅见她神色黯然,忙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她晃的动作很稚气……两只手抱着姐姐的胳膊,往左摇一下,往右摇一下,像是在摇一个不回答自己的玩偶。娇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啦,母亲、姨妈还有阿波罗哥哥都会没事的。阿波罗哥哥还说过,以后要帮我找一个比阿尔忒弥斯姐姐还要好看的女神当妻子呢。”她停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姐姐的胳膊上,仰起脸,故意用最甜最糯的声音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呀,他肯定找不到……阿尔忒弥斯姐姐未来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神!”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黑眼睛在泪光里亮亮的,像是拼了命也要挤出一朵笑来。
听到她的话,阿尔忒弥斯破涕为笑。那笑容推开了满脸的阴霾,虽然很快就又淡了下去,但至少真的出现过。她伸手捏住她的脸蛋轻轻扯了扯:“你什么意思呀?未来是最美丽的女神,难道姐姐我现在就不是吗?”
阿尔忒弥斯捏的力道很轻,但阿尔忒莱雅故意夸张地“嘶”了一声,像是被捏疼了似的,然后急忙改口,眨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撒娇道:“说错啦说错啦,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甚至是过去,阿尔忒弥斯姐姐都是最美丽的女神嘛!”她说“过去”时两只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像是要把时间全都圈进去,一个缝隙都不留下。
“小家伙嘴真甜。”阿尔忒弥斯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嘴唇压着软软的黑发,声音从发丝间漏下来,闷闷的,“以后给你找妻子的事,就包在姐姐我身上啦。”
“嗯!我要好多个妻子……一个洗衣,一个做饭,一个暖床,一个捶背……”阿尔忒莱雅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着。她每数一个便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四根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了,干脆把姐姐的手指也掰过来继续数。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信手拈来的孩子气,但她的眼睛在低头数数时,飞快地眨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阿尔忒弥斯没有看见。她不是在数妻子,她是在数……家里还剩几个人。
“呵呵,小家伙要求还真多呀,都行都行。”阿尔忒弥斯知道妹妹在哄自己开心。她配合地笑了,笑得太用力了,眼眶里反而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随着两人的玩笑之声,小船在海上越飘越远。她们身后,午后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海面平得像一面没被打碎过的镜子。甚至连海上的风浪都停下来了,仿佛也在侧耳倾听姐妹俩的玩笑话。
而那些玩笑话的间隙,是漫长的沉默。沉默里,阿尔忒弥斯的手一直搭在阿尔忒莱雅的背上,没有拿开,像是怕她也会像身后的岛屿一样突然消失。阿尔忒莱雅则安静地缩在姐姐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船尾后面那道越来越细的白色航迹。
那是她们来时的路。
也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路。
……
两天之后,在无名岛原来所在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位神灵来到这里。男子身着灰袍,面容棱角分明,眉间有一道常年紧锁的深纹;女子身着白袍,皮肤苍白如月,眼睛却红肿得像刚刚燃过的灰烬。看着空无一物的海面……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勒托,没有那三个孩子,只有海水漠然地拍打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突然,身着白袍的女神发出凄厉的叫声。
随着她这叫声,天空变得阴暗,大海上面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她不是在喊。她是在用全部的神力,把心里被剜去的那一块,吼出来。
远在亚特兰蒂斯的海王波塞冬,听到这个声音,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上不禁显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像是一个老道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走出的那一步。看来有人要去找宙斯算账了。
“俄刻阿诺斯,泰希斯,你们给我出来!”穿着灰衣的男神叫着两位神灵的名字,声音传遍了整个海洋。他的声音不是吼,是一种被沉甸甸的愤怒压得极低极稳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沉到海底,又反弹回来。
海里的众多生灵,听到这个名字,都非常吃惊。俄刻阿诺斯与泰希斯,那可是曾经大洋与大海的君主和神灵。虽然此时的众海神之王是波塞冬了,但是孤身一人的波塞冬怎么可能压过这两位泰坦神夫妇?他们不但自己神力强大,后面更是有着数千儿女神灵支持。听说波塞冬虽然进驻大海,但是整日藏身亚特兰蒂斯,海洋的事务从不插手,就可以看出这两位神灵的强势了。而现在,竟然有人在大海之上,公然叫着两位海神的名讳,怎能不让人惊讶。
随着声音落下,片刻之后,大海之上,又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神灵。他们穿着蓝色的衣袍,衣袍上流动着比海水更深邃的暗纹,踏着翻滚的海浪而来。海浪在他们脚下自动平息,像是连海都不敢在他们面前失礼。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十位少男少女,嬉戏打闹不止。那些年轻人的笑声清脆明亮,与面前这两位灰白袍神灵脸上的悲恸,形成了一刀割开海面的对比。
“科俄斯,你叫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