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巨蛇,似乎要将它刻在脑海之中。她的目光从蛇头移到蛇身,记录下每一片鳞片的色泽、每一次肌肉的扭动……她不是一个只会害怕的孩子。她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她需要记住她的猎物。随后,她解开小船上的绳索,随手用力往水面一拨,小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外冲出。离开之时,她眼睛还是不断看着后面小岛上面与巨蛇相斗的母子俩,低声说道:“母亲……姨妈……阿波罗……你们一定要安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海浪一翻就淹没了。但阿尔忒莱雅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就在姐姐的胸口,脸颊紧贴着姐姐的肋骨,能感受到那句话从胸腔里传上来的每一个震动。
尽管知道阿波罗与勒托一定不会有危险……她前世读过的神话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安然无恙……但阿尔忒莱雅此时心情还是非常低落。读神话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他们在蛇口下挣扎是另一回事。书页上的一行字不会流血,但刚才那道鲜血真的从阿波罗的腿上流进了海里。她默默挪到阿尔忒弥斯身边,双手紧紧环住姐姐的手臂,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自己领口下面,那里贴着胸口的地方,她藏了一小片在告别前从地上捡的碎石子……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无名岛上的一块普通石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捡了它。她只是想,万一这座岛以后不在了,她还能有一小片可以摸得到的家。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提升实力,再也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呀……”
小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无名岛拔海而起。海面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海水往四面翻涌,卷起白色的浪墙。那座承载了他们六年岁月的岛屿如同一片乌云悬在天空中一样……不,不是乌云,是母亲。随后一阵烟雾弥漫,整个小岛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素麻衣裳的女神。
这位女神极为美丽,甚至比勒托女神还要美上三分。尤其是一对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星星一样,不是明亮,是一种深邃的、见过无数陨落却仍然亮着的光……让人深深沉迷。
阿尔忒莱雅虽然从未见过,但也知道……她正是姨妈阿斯忒里亚。这位在自己身上托举了她们姐弟六年的女神,现在终于可以变回自己的模样。但她的素麻衣衫上,靠近腰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谁用小石子画的,歪歪扭扭,像一张笑脸。
阿斯忒里亚手持一把长弓,搭弦射箭。她拉弓的姿势与阿波罗不同……阿波罗的弓是少年意气,拉得很快,射得很响;阿斯忒里亚的弓是陨落的星星在拉,拉得极慢,放得极轻。射出的箭如同闪电一般,带着一道划破晦暗海天的白色轨迹,让巨蛇躲避不及,正中它的头顶!箭钉入蛇鳞的缝隙,蛇血涌出,是黑色的,溅在海面上冒起腥烟。
巨蛇吃痛,抛开正与它缠斗的勒托与阿波罗母子,朝这位女神猛咬过去。阿波罗想上前将它拦住,他拖着伤腿从海里爬起,重新搭箭,用尽全身力气射出了最后一箭……箭打在蛇身上,连一道擦痕都没有留下。它尾巴一甩,便把阿波罗狠狠甩开。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然后砸进了大海,溅起的水花有那么高。
阿尔忒莱雅抓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张开了嘴,但阿尔忒弥斯的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紧紧捂住了。姐姐的手指凉得吓人。
此时几人都是悬空而战,再没有了可站立的岛屿。阿斯忒里亚见状,灵巧地避开巨蛇的扑咬,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极短,极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的时间和轨迹……飞到海面之上,将阿波罗一把抱起。她从海里把阿波罗捞起来时,阿波罗浑身湿透,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发紫,但手里的银弓还紧紧攥着,一根弦都没有松。
随后她朝勒托打了个招呼……那招呼只是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两人便带着阿波罗,朝另一方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