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也走上前来。他走近时,先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被姐姐抱在怀里的阿尔忒莱雅身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褪去……不是勇气,是孩子气。他以一种快到几乎听不清的速度低声道:“阿尔忒弥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阿尔忒莱雅。”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降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信、但一定要说出口的诺言,“未来我杀了皮同,就去寻找你们。”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皮同就将岛上的陷阱全部解决了。最后一道棘刺网被它的身躯碾碎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崩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也许是勒托花了几个夜晚编成的棘刺,也许是别的什么。它朝他们几个所在的地方猛冲过来。
这时,空中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快别说这么多了,大家赶紧走吧。阿尔忒弥斯,你和阿尔忒莱雅闭上眼睛,我将你们送到岛边。”
那声音很柔,但在说到“赶紧”时,急了一下,像是连这位素来沉稳的姨妈也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最后几息。
说话的人,阿尔忒莱雅并没有看到,但是她很清楚……这位就是自己的姨妈,流星女神阿斯忒里亚。虽然从未与自己相见,但自己自出生开始,便在她身上嬉戏玩闹。她在这座岛上学会走路,学会跑步,学会追海风;她的脚掌熟悉这座岛屿的每一块礁石、每一片草甸、每一处退潮后露出的小沙洲……而这一切,都是阿斯忒里亚用她的身体托起来的。他们姐弟三人,对于这位化身为无名岛屿、给他们藏身之所的姨妈都非常感激。阿尔忒莱雅在被姐姐抱起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粗糙的岩石,上面还留着她前天用小石子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她给这座岛画的。画完她还自言自语地和它说了句悄悄话,说的是:“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你好。”
阿尔忒莱雅乖巧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闭眼时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那只搭在姐姐背上的手攥得很紧,攥着姐姐衣裙上的纤维,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落下去。才一合眼,她便感觉脚下一轻……不是漂浮,是一种温柔的、被托举的力道,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把她从掌心送到另一个掌心。再睁开眼,便发现已经到了无名岛边缘,一艘小船正停在岸边。那艘小船是几年前阿波罗用岛上最后几棵成材的橡树造的,船舷上还刻着三姐弟的名字首字……那是阿尔忒莱雅用一块尖贝壳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完之后还被阿波罗笑说她刻得太歪,阿尔忒弥斯则补了一句:“歪才好,歪才像我们家的。”
她随着阿尔忒弥斯踏上小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母亲勒托手持一杆青铜长矛,正在与黑色大蛇周旋。她的黑袍在空中翻飞,每一次腾挪都险而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獠牙;她反手刺出的长矛在蛇鳞上擦出一道道火花,但始终无法刺穿,只能勉强将它逼退一步。不远处的海面上,兄长阿波罗拉开银弓,时不时射出几箭。只是阿波罗毕竟年幼,气力太小,箭射在巨蛇身上,弹跳开来,像是枯枝打在石墙上,产生不了一丝伤害。但每次被甩落,他都会重新爬起来,重新搭箭,重新拉弓……他的腿在摔落时被礁石划破了,血顺着小腿流进海水里,他连看都没看。
阿尔忒莱雅双手紧紧抓住船舷,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她想喊,想朝母亲和阿波罗挥手,想让他们快跑……但她知道,喊叫只会暴露位置。所以她只是咬着嘴唇,把那声尖叫死死压在舌根下面,压得嘴唇都咬破了皮。
“走吧,阿尔忒弥斯。你们离开了,我们才更好逃离此地。”空中又传来了阿斯忒里亚的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哭腔,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稳住语气的疲惫。她大概已经维持人形太久了,久到连说一句话都在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