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它的破坏,海神波塞冬用来支撑无名岛的海底支柱,已经断了两根。每一次断裂,岛屿便往水里沉下去一截,海水开始漫过浅滩上的礁石,像是这座岛正在被一口口吞掉。
而勒托这几年布置在无名岛周围、用来防御敌人的陷阱已经接近全部破坏了。那些陷阱是她在无数个不敢深睡的夜晚,一个接一个亲手布下的……棘刺网、毒藤索、深埋的尖桩……每一个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现在它们正在以比她的布置快得多的速度被摧毁。
勒托女神看着这只凶恶的巨蟒,眼中痛恨无比。就是这只巨蟒,在她怀孕的时候不断追杀她,导致她差点流产。她站在那里,黑袍被腥风掀得猎猎作响,手指在青铜矛杆上握了又握,指节泛出一种与仇恨同色的白。
她对着旁边的子女说道:“孩子们记住,长大以后一定要杀了它,将它的蛇皮剥下来,将它的骨头剔除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在她旁边,阿波罗用一种冷漠的目光望着这只巨蟒。那目光不属于一个六岁的孩子……太冷了,冷到连怒火都结了冰。他紧握双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大声道:“母亲放心,不论它以后在哪,都难逃一死!”他说话时,嗓子里有一种被强行压平的颤音,那不是怕,是太想把它立刻撕碎却做不到的恨。
而另一边的阿尔忒弥斯一手牵着阿尔忒莱雅,一手护在她身前。她护住妹妹时,身体微微侧转,把自己的躯干当作盾牌,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对她母亲说道:“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呀?”她的声音仍然维持着镇静,但阿尔忒莱雅能感觉到姐姐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
勒托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金色海螺。那海螺通体流光,螺纹里积着岁月磨出的哑光,被她的手反复摩挲过太多次,某些地方已经变得比别处更亮。她将它郑重地交到阿尔忒弥斯手中。
阿尔忒弥斯接过海螺时,勒托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旁边的阿波罗大概没有注意到;但那一息也很长,长到阿尔忒弥斯后来每一次回忆起这一刻,都会清晰地记得母亲指尖的温度是热的。
“你和阿尔忒莱雅带着它,乘着我们的小舟出海。到了人鱼出没的地方,吹奏海螺,就会有人来接你们。”
阿尔忒莱雅闻言大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那种从眼白开始泛红,然后迅速漫到眼眶边缘的红,像是来不及过渡的晚霞。她挣开阿尔忒弥斯的手,小跑到勒托面前,仰着头急声道:“那母亲你和阿波罗哥哥怎么办呀?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尾音破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勒托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的手掌落在女儿的头发上时,动作和平时每一次抚摸一样温柔,没有一丝慌乱……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慌,这个最小的孩子就会更怕。她低声说道:“皮同想要杀的,主要是我和阿波罗。我们引开它,你们就安全了。”
她非常清楚,赫拉想要杀死的,只是自己这个情敌,还有阿波罗这个宙斯长子。只要自己和阿波罗离开,皮同一定会抛下阿尔忒弥斯和阿尔忒莱雅,前来追杀自己。
阿尔忒弥斯听完,看了一眼勒托和阿波罗,双目微红。她上前一步,再次将阿尔忒莱雅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胸前,泣声说道:“母亲……你和阿波罗弟弟一定要小心。”她说到“一定”时,牙齿咬住了下唇,把后面的话生生截断了……因为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哭出声来。
“你放心,你阿斯忒里亚姨妈也会和我们一起走。皮同想对付我们,也没这么容易的。”阿斯忒里亚是勒托的亲姐姐,阿尔忒莱雅他们身处的岛屿,就是她化成的。勒托说完,快速伸手捏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短,但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叮嘱从指尖压进她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