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是宙斯的孩子吗?要是墨提斯没死的话,她的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安菲特里忒的目光落在了阿尔忒莱雅身上。她看着这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心里想起了另一个黑发的女神……那个最聪明的、笑起来的眼角总是微微往上弯的、在所有姐妹里最会逗她开心的墨提斯。墨提斯总是抚着自己的头发,这种怀念的心情让她心里一软,看着阿尔忒莱雅的目光不由多了一层关怀。
俄刻阿诺斯的所有孩子之中,斯堤克斯与安菲特里忒同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关系最好。墨提斯被宙斯吞了之后,她们甚至比她们的父亲俄刻阿诺斯和母亲泰西丝都要伤心。泰西丝哭了三天,俄刻阿诺斯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言不语了五天;而斯堤克斯和安菲特里忒没有哭……她们只是互相靠着在冥河边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们知道那个最会劝人的墨提斯已经不能来劝她们了。
“嗯。”斯堤克斯神情低落。她低头看着怀里阿尔忒莱雅那头柔软的黑发,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的出现,或许不只是巧合。当初听从父亲的安排,在提坦之战中帮助宙斯取得胜利,那之后墨提斯被宙斯吞了,自己的丈夫帕里斯被关进了深渊,四个孩子也跑到杀父仇敌的面前去了……自己这一生,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阿尔忒莱雅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乖巧地依偎在斯堤克斯身旁。听到墨提斯的名字时,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听到一个在所有故事里都像是一个叹息符的名字时,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反应。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斯堤克斯的衣角。对于那位被宙斯活活吞吃的智慧女神,她心中既感到惋惜,又生出一丝警惕。惋惜是因为从斯堤克斯和安菲特里忒听到这个名字时的眼神里,她能看出墨提斯是一个真正被妹妹们爱戴的姐姐;警惕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聪明和智慧并不能保证活下来……墨提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想到这里,无意识地往斯堤克斯怀里缩了一点,不是冷,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见到斯堤克斯神情低落,安菲特里忒便绕过这个话题。她转向阿尔忒弥斯,温和地说道:“你是叫阿尔忒弥斯是吧?你的母亲如今下落不明,不如你就跟着我在海洋上面生活吧。”她的声音比和斯堤克斯说话时更温柔,是一个习惯了当姐姐的女神对更年轻的女孩说话时,自然流露出来的照顾语气。
她对这个年轻的女神非常喜欢,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众多妹妹。刚才在大殿中,这个小姑娘用三箭射掉了利格亚斯的弓……那三箭她全看到了。她看到了阿尔忒弥斯射箭时笔直的肩膀和纹丝不动的精致下颌,也看到了她射完箭后把弓还给斯堤克斯时,转头对着旁边那个黑发小女孩露出的那个笑。那个从冷若冰霜到春暖花开的切换只用了不到一息,却让安菲特里忒觉得,这个小姑娘比在场所有男神加起来都更有趣。
“谢谢安菲特里忒阿姨,我会考虑的。”阿尔忒弥斯回完安菲特里忒的话,神情变换,极为复杂。她的手指捏着腰间的箭囊边缘,指腹在箭囊的皮革上来回摩挲着。安菲特里忒是海后,留在她身边意味着安全、庇护、不再逃亡……但海洋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弟弟的银弓上,在妹妹每次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的那些奶声奶气的话里。她低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目光闪烁着没有定处。
阿尔忒莱雅抬起头,看了看姐姐脸上的神情。姐姐不开心,她一看到姐姐不开心,那种夹在记忆里来自前世对“狩猎女神”的了解和此刻是作为妹妹对姐姐的关切,便会像两股绳子一样拧在一起。又看了看安菲特里忒温柔的目光……海后的眼瞳是深蓝色的,此刻正柔柔地看着阿尔忒弥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期待。她抿了抿嘴唇,轻轻拉了拉阿尔忒弥斯的手,细声细气地说道:“姐姐,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一颗小汤圆。说完,她把阿尔忒弥斯的手拉起来,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把姐姐那只修长的手夹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这个动作是勒托教的……母亲说过,如果姐姐心里有事,就握握她的手。
阿尔忒弥斯低头看着自己被妹妹包在掌心里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妹妹两只小手都包在自己手心里,反过来捏了一下她软软的掌心。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捏完之后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它是真的,不是刚才向安菲特里忒道谢时那种礼貌的客气。
“那我还是不留下来了。这小家伙在海底宫殿里不得闷死,连个海星都能蹲在礁石边上数半天。”阿尔忒弥斯对安菲特里忒说,语气轻松了几分,恢复了几分狩猎者的利落。她说话时目光从安菲特里忒脸上移到了妹妹脸上,眼里那种清冷已经全部化成了暖光。
安菲特里忒看着这对姐妹,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勉强,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金发……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注定要飞到海平线之外去的鸟。
斯堤克斯也在看她们,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在阿尔忒莱雅的头顶轻轻落了一个不完整的吻。吻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从阿尔忒莱雅的头顶滑到了她额角,然后她抬起眼睛,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气声说了一句:“墨提斯,你可知道……这孩子黑头发黑眼睛,说话时会歪头,认真时会揪衣角,聪明的劲头不输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