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的水光晃了晃,但没有碎。她把被他覆着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纱袍的肩扣上。肩扣是用淡蓝色的海蚕丝绞成的,小小一粒,触感微凉,扣眼被她体温捂得微温。墨诺斯的手指触到肩扣时,她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握着他的手往肩扣上轻轻按了按。
“我也要。”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被珀伊贝的凿子敲进石头里那么笃定。
墨诺斯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的脸。她脸上一片绯红,却没有像欧律诺墨那样羞得把脸转开。她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水雾还在晃,但不再像要碎的样子——那层水雾背后亮起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是极坚定的、破釜沉舟式的光,像珀伊贝每次把凿子对准石纹最密的那道线时,锤子还没落下但力道已经蓄满的手。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极轻,极缓,和方才在毯子上吻欧律诺墨一样,从眉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线往太阳穴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她的眼睛在他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就闭上了,睫毛在他唇下极轻微地颤抖,节奏比欧律诺墨更快更碎,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停下来。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按在肩扣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吻过她的太阳穴,吻过她的颧骨,吻到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形状和欧律诺墨不同——更圆,耳垂更小巧,耳廓边缘有一小圈极细极淡的绒毛,在落日余晖里被染成了极浅的金红色。他张嘴含住她的耳垂。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硌在他的指缝间,硬硬的,像一小块被水冲刷了太久却仍然不肯碎裂的礁石。
“你——你这是——”她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字。
“跟你学的。”他把嘴唇从她耳垂上移开,在她耳边极轻极缓地说,“你说我后颈那道红印是欧律诺墨的发簪划的。你说对了。但你不只是猜到的。”他退开一点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里映着落日和石台边缘那几棵歪松的影子,还有他的脸。“你在礁石上坐了很久。你看了很久。你把欧律诺墨头发上那片海藻叶的位置和我的披巾上的褶痕都记住了。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碰了她——你不是猜的。你是用看那些符文纹路的眼睛看的。”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他把另一只没有被按着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全散开了,发丝缠在他手指间,凉丝丝的,和他刚认识她时在锻造台旁边她拿排箫敲他肩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他刚学会在丹田凝聚第一缕灵气,卡拉亚斯蹲在旁边看他打坐,拿排箫在他头顶戳来戳去,嘴里说“你这姿势不对,空气里的灵气没那么高”。他当时没理她,她就把排箫顶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起来,帮他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她的手劲和现在一样——又准又稳,只是那时候没有在发抖。
“卡拉亚斯。”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阿姨”。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你阿姨的。”
她愣了一瞬。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本能地在记忆里翻了翻,然后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你第一次叫我阿姨——是你刚到墨提斯洞府的那天。墨提斯让你叫她阿姨,你叫了。然后珀伊贝进来,你说珀伊贝阿姨。然后我跟着进来,你看了我一眼,也叫我阿姨。”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为什么连我也叫阿姨。墨提斯和珀伊贝确实是姨辈,我顶多只是姐姐。”
“你当时没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她把脸抬起来,嘴角翘了翘,弧度很勉强,“你叫我阿姨叫了那么多年,我叫你小鬼叫了那么多年——我为什么要在你刚来的第一天就让你改口。那不就暴露了。”她把“暴露”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它们落地会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