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单元门“砰”的一声轻响。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颤。
顾西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百合已经插好了,在淡蓝色的玻璃瓶里亭亭地立着,水珠沿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指尖微凉,花瓣的触感像绸缎,又比绸缎更薄更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指印。
她想起季忘川。他早上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倒水的细响,还有公文包拉链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即使她受伤了,他们也还是一人一间卧室,她每天都及其艰难的洗漱,上厕所。没一会儿她听见门锁“咔嗒”一响,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了。其实这几天都是这样。他总说忙,总说案子正到紧要关头。她理解,她是理解的。只是……她想,他作为她的丈夫,是不是应该对她一些。
顾西把目光从花上移开,挪到茶几上。林晓雨把药盒按早中晚排成了三列,整整齐齐的。旁边是王璨带来的那箱牛奶,箱子上印着大大的“高钙”字样,红底白字,扎眼得很。她忽然觉得好笑——他们都在照顾她,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同事式的殷勤。而她的丈夫,却连一束花都没时间买。
他只会告诉她:中午忙,你自己点外卖吧。辛苦了。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顾西费了些力气才把塑料袋从门把手上取下来,汤洒了一点,顺着袋子外壁往下淌。她坐在餐桌前,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头的毛边刮着嘴唇。百合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开着,香气裹着饭菜的热气往上蒸,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错位的温柔。
她咬了一口米饭,没滋没味的。窗外那背诗的孩子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楼下谁家在放流行歌,旋律黏黏糊糊的,听不清词。阳光从纱窗的网格里漏进来,在石膏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僵直的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白色的硬壳裹住了,动不了,也逃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季忘川发来一条微信:“吃了吗?我这边走不开,你别等我。”后面跟了个抱歉的表情,黄脸小人合着掌,眉眼弯弯的,很无辜。
顾西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那束百合。林晓雨插花的技术其实不怎么样,几支花挤在一起,有一支歪歪斜斜地快要倒下来了。顾西伸手把它扶正,指腹擦过花茎上斜剪的切口,湿漉漉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水痕蓦地划开积灰的玻璃。她拄着拐杖,困在客厅与卧室之间那短短的七步路里,花是别人买的,药是别人理的,丈夫的信息是一句“你别等我”。而她曾经是走得那样快的人,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把林晓雨远远甩在后面。
顾西把那支歪斜的百合重新抽出来,用手捏了捏切口,然后换了个角度插回去。花朵微微倾侧,正对着她的方向,像在看她。
她把那口凉掉的米饭咽下去,塑料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
? ?最近工作好忙,也许会更新不及时……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