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闭上眼睛。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触不到底。“季忘川。“她叫他的名字，像在叫一个站在很远地方的人，“如果你不爱我，那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们这样耗着，拖着，假装是一对正常的夫妻，图什么呢？“
季忘川睁开眼。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顾西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痛苦，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爱你？那你所理解的爱又是什么？“他问。
顾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爱是什么？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她听见它在井壁上弹了几下，最后落进了水面以下，连回声都没有了。她想起她大学时第一次见温栩的时候，她心动了，她好像第一次见这么温柔的男生。她开始喜欢他，尝试去靠近他，每次见到他会脸红，见不到他会想念。她知道那是喜欢，那大概算不上爱。后来季忘川出现在她身边，起初她很讨厌他，他是个显眼包，他和温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她原本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喜欢季忘川这样的人。可后来，实际上也没过多久，季忘川扎扎实实的代替了温栩在她心里的位置。后来，季忘川突然消失，她得知季忘川是为了江蓠才故意接近她。她伤心、痛苦，她偷偷跑到国外去读研究生。那个时候，她承认她还是喜欢他的，以至于在异国他乡的多个无眠的夜晚，她都会想起他。只是，当时也仅限于喜欢。
后来她回国，他们骗偏又在A大相遇，他又成为了她的邻居。一切事情好像都在说，他们之间不简单。她似乎慢慢的接受了自己还喜欢他这个事实，那能算是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他提出来结婚的时候，她确实有过心动，她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但那是爱吗？还是只是一些更热烈的喜欢，被时间镀上了怀旧的滤镜？
“爱是什么……“顾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睁开眼看着季忘川，他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还是那样模糊。“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确定我们之间大概率没有。“
季忘川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顾西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吞咽的动作带动了颈侧的筋脉，像琴弦被拨动又迅速平息。
“你心里有别人吗？“顾西忽然问。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个困惑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奶奶下午在摇椅上说的那句“他好像不会爱别人“。
季忘川的目光飘了一下，又落回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我心里只有你，即使并不是你所认为的爱，但我心里，没有其他女人。“
“是吗？“
他不说话了。
顾西重新仰面躺平，望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的光还是白晃晃的，她盯着看了几秒，眼前就有了光斑在浮动，像一群金色的飞蛾在黑暗里扑腾。“我是真的想离婚，“她说，声音比昨晚更稳，“这回是认真的。等过完年，初七民政局上班，我们就去办。“
季忘川没有接话。
“财产什么的都简单，房子是婚前你买的，我不要。我那里存款也不多，自己够用。“顾西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每个字都被仔细检查过，“至于怎么跟你父母说……你想好理由就行。可以说性格不合，可以说我身体不好没法生孩子，怎么说都行。“
她顿了顿：“我会跟所有人说是我提的。你不用背任何责任。“
季忘川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顾西。“他叫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嗯。“
“我不想离婚。“
这五个字很轻，轻得像尘埃落在绒布上。顾西闭着眼睛，眼睑下面有温热的东西在涌，但她忍住了。她想起结婚那天，季忘川在台上说誓词，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但她还是流了泪。那时候她以为他的平静是成年人的稳重，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与爱无关的东西，一种只是恰好选择了她来完成某种人生程序的东西。
“可是你不爱我，“她说，“如果你不爱我，那一切都没意义。“
灯终于关了。黑暗涌上来，像一个柔软的盖子把一切罩住。顾西翻了个身背对着季忘川，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她听见身后的人也翻了身，背对着她。两个人像两枚背向而驰的指针，躺在同一张表盘上，却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窗外的风响了一夜。顾西听着风声，想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初六，然后就是初七。初七的民政局门口会排着队吗？也许有人是去结婚的，红着脸，牵着彼此的手。他们则是去解约的，像一份到期不续的合同，盖个章，就此两清。
她忽然想起江蓠摇头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像兰叶被风吹动。没有可能了。江蓠说。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门关上了，再打开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
顾西在黑夜里轻轻弯了弯嘴角。她的门也要关了。关了就关了吧，她不想再站在门廊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推开的门了。
睡着之前她想，春天快到了。等办完离婚手续，她就换个城市住一段时间。去南方吧，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她要租一间朝南的房子，每天被太阳晒醒，然后去海边走路，走很远很远，远到把这些年的重量都走成脚印，等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把它冲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