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顾西适时地换了个话题,问表哥表嫂过年准备去哪玩。季忘东说初五要去三亚,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陈婉在旁边笑他“一年到头就指着春节花钱”。气氛活络起来,季忘川却觉得包间里的暖气更闷了,他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拽,指尖触到内衬口袋里的硬物,是他今早放进去的金嗓子含片,他每年冬天都会备着,怕在暖气房里嗓子干。
顾西突然起身,说要去下洗手间。
顾西去洗手间之后,陈婉凑过来低声问季忘川:“你俩最近没事吧?”她是那种观察力极强的语文老师,改作文时连标点符号的问题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事啊。”季忘川说。
陈婉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那就好”,回去和季忘东说话去了。季忘川把那杯白酒剩下的喝了,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是有的,但刺得他皱了皱眉。
顾西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她坐下后先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才说:“碰到江蓠了,在洗手间门口。”她看了季忘川一眼,“她又交了个新男朋友,看上去挺高的,戴眼镜,叫她‘江江’。”
季忘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江江。这个称呼他听过,很多年前温栩就这么叫,在校园里远远地喊一声“江江”,整条路的人都回头看。小时候,他也这样叫过她。现在换成另一个男人叫了。
“她说过来打个招呼。”顾西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杯子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垂下去的眼睫。
门帘就在那时候被掀开的。
江蓠和沈淮进来的时候,包间里那股子热闹劲儿明显滞了一瞬。表哥表嫂不认识江蓠,但看到季忘川和顾西的反应,也收了声。沈淮先开口寒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方的软调子,说他俩在隔壁包间,听说这边有朋友,过来敬杯酒。
季忘东一听要喝酒立马来了精神,又开了瓶新的白酒。沈淮接杯时拇指扣在杯沿上,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表,样式素净,看不出牌子。江蓠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杏色毛衣的袖口里,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实际身高小了一号。
“小沈做什么工作的?”季忘东倒上酒问。
“做药物研发的,在波士顿。”沈淮答,语气谦逊,“去年刚转到那边。”
“哦?搞科研的,厉害厉害。”季忘东和他碰了杯,一仰脖干了。沈淮也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不改色。
陈婉让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和一套餐具,拉着江蓠坐下:“吃口热菜再走,这鸡汤炖得不错的。”江蓠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坐下了,椅子挨着顾西。沈淮站在她椅子后面,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像个分寸得当的守卫。
江蓠坐下后,顾西把转盘上那盘红枣糕转到了她面前:“你以前爱吃甜的。”
江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和从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很多,更像是礼貌性的牵动:“谢谢。”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季忘川看见她嚼东西时腮帮子动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似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婉问,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对谁都能聊起来。
“前天晚上。”江蓠把枣糕咽下去才开口,“我妈一个人过年,我不放心。”她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淮那边飘了一下,后者正在和季忘东聊波士顿的雪,说今年的雪特别大,铲雪车都忙不过来。
季忘川注意到江蓠捧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杯里的茶一口没喝,只是握着暖手。她以前不喜欢喝茶,嫌苦,只喝加了很多糖的奶茶。有次他给她买了杯无糖乌龙,她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塞回他手里,说“你喝吧我喝不了这个”。他就着那个吸管喝了,他记得当时的江蓠,眼睛亮亮的。
“在国外待得习惯吗?”顾西问。她剥了一只虾放在季忘川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的习惯。季忘川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完整的虾,虾线被挑掉了,干干净净的。
“还好,慢慢习惯了。”江蓠答,“就是吃的方面还是不太适应。沈淮会做中餐,但工作忙起来也没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