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炒个青菜,炖个蛋羹。你哥去楼下买点馒头回来。“
顾辰宇起身套上外套就出门了。顾西靠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毯子,平板电脑屏幕还暗着,她没有打开的心思。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阳台上的花,又低头继续翻页。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当当声,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这种安静和季忘川那边的安静不一样。季家的安静是那种带着礼貌的、克制的安静,婆婆走路脚步很轻,说话声音温和,茶几上永远摆着招待客人的糖果盒却很少有人打开。而这里,安静里有切菜的声响,有报纸翻动的窸窣,有阳台上父亲养的画眉鸟偶尔叫一两声。这些细碎的动静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轻轻托住了。
吃过午饭,顾西回了自己的卧室。她的房间自从出嫁后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换成了新的,冬天用的厚被子晒得蓬松,有一股太阳的暖味。书桌上的东西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一盏白色台灯,几本落灰的专业书,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花瓶。靠墙的书架最上层摆着几个相框,她伸手够不到,单脚跳了两下还是差一点,只好作罢。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阳光把窗帘染成浅金色,边缘的花纹投影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淡墨的画。她能听见客厅里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父亲在说顾辰宇接她回来这事儿办得妥当,母亲在说冰箱里的菜不够了明天要去买菜。那些话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听见了就安心。
翻来覆去十几分钟,她终于还是坐了起来。撑着床头柜单脚跳了两步,再扶住书桌边缘稳住身体,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本,一盒用了一半的笔芯,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封口没有粘住,里面一沓照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大学时的合影。她和季忘川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穿的都是白衬衫,季忘川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照片里的顾西比现在胖一点,脸颊鼓鼓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季忘川站在她旁边,没看镜头,而是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张照片是江蓠拍的,那天本来是她和江蓠两个人去图书馆学习,后来不知道季忘川怎么也找去了,出来的时候江蓠说门口的樱花开了帮你们拍一张。顾西当时还不好意思,躲到季忘川身后,被他一把拉到旁边。
第二张是他们结婚前拍的,在市里一家摄影工作室。两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景是一面爬满青藤的老砖墙。季忘川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顾西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抬头往后看她,头发微微遮住了额头。
她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后一张上面。那是他们刚交往不久的时候,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春天满山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季忘川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黄花别在她耳朵旁边,花瓣太小了,卡不住,掉下来两次。第三次他终于找到个角度别上去,还小心地拧了一下花梗让它卡在发丝间。这张照片是顾西用手机自拍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季忘川的鼻尖蹭着她的太阳穴。他那时候比现在爱笑一些,眉眼间还没有被案子磨出来的那种沉稳的疲倦感。
顾西看着照片上季忘川的笑脸,忽然想起那天他给她别花的时候,手指碰到她耳垂的触感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那天的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他说好了,你转过去我看看。她转过去面向他,他就那样笑着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了句“挺好看的“。
那个季忘川和现在的季忘川是一个人吗?顾西有时候会产生这样的恍惚。他依然会记得她不爱吃西红柿和胡萝卜。可是那些情绪——那些鲜活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好像被时间一层层包裹起来了,像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