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话不多,但句句得体,偶尔提及女儿时,语气里会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暖意。安安很乖,小口喝着牛奶,拿着饼干,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顾西。
顾西渐渐放松下来。或许真的只是不太熟的同系同学,偶遇寒暄而已。那些莫名的熟悉感和细微的眩晕,大概只是记忆开的小差。
直到——
安安手里的饼干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她“哎呀”一声,有点无措地看着江蓠。
“没关系,妈妈再给你拿一块。”江蓠温声说,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先擦了擦安安的小手,然后很自然地弯腰,准备去捡地上的碎片。
就在她俯身的那一刻,顾西看到她风衣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节手腕,和腕骨上方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细痕。
像是什么陈年旧疤。
顾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似乎有锐器划过玻璃般的刺耳声响,伴随着剧烈的头疼幻影般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蓠已经利落地清理了饼干碎屑,直起身,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新饼干递给安安。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顾西瞬间的异样,只是抬手将颊边一丝落发别到耳后。袖口滑落,遮住了手腕。
雨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敲打着玻璃。
“你……”顾西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些年,都在国外?”
江蓠抬眼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能吸纳所有光线和情绪。“大部分时间在。今年才带着安安回来定居。”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有些事,还是觉得回来处理比较好。”
“回来挺好。”顾西应道,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回来了。她总觉得,江蓠平淡的语气下,似乎藏着未尽的波澜。而自己记忆的断层处,也仿佛与眼前这个人,有着某种隐形的连线。
“你怎么样?”江蓠问,声音依旧平稳,“看起来气色不错。”
“我?挺好的。”顾西笑笑,下意识地抚了抚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工作忙点,其他都还算顺心。”
江蓠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半秒,很快移开,低头喝了口咖啡。“那就好。”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只有安安小口吃东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妈妈,”安安忽然扯了扯江蓠的袖子,举起手里的小熊饼干,“你看,耳朵掉了。”
江蓠低头,耐心地帮她弄好。
顾西看着这一幕。曾经的江蓠,在顾西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印象碎片里,是图书馆里沉静的侧影,是辩论会上言辞犀利却不张扬的选手,是带着几分疏离感、却会在温栩弹琴时目光变得格外柔软的女孩。而此刻,她是一个会为孩子擦手、整理饼干、眼神温柔的母亲。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对了,”顾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随意地问,“温栩呢?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她记得的,关于江蓠最明确的“过去”,似乎就是这个了。
江蓠正在给安安擦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顾西,目光很深,像是在仔细分辨顾西问这句话时的神情。片刻,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带着点顾西看不懂的意味。
“很多年没联系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他去了南方,发展得不错。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似乎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听说,你和忘川,结婚了?”江蓠看着顾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嗯对,结婚了。我们结婚了。”顾西下意识地重复,心脏又莫名地沉了一下。一种古怪的、仿佛丢失了至关重要拼图的空洞感弥漫开来。她看着江蓠平静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他……是因为你,才去学的法律,是吗?”
江蓠倏然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复杂。她轻轻点了点头:“或许吧。那时候年轻,有些事……做决定很容易受一时情绪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