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十来天,祈若言再没机会看见荒帝。
祈若言觉得自己实在很贱。
皇上要以某人的名字命名淫机,在旁人看或许是莫大耻辱,但在皇上自己看却是对你好的恩典。
他明明也是知道的,那个男人难得对他好一次,却又被他白白地破坏了那种氛围。
又未几日,宫苑里突然变得比往常热闹,原来是大秦豪华的使节团来京了,宫女们纷纷兴奋地议论着大秦人带来的色泽美丽的锦缎与各样精致的珍宝,秦国公主简贵妃手里的下人们各个跟着脸上有光,走在路上就跟长高了几寸似的。
然后祈若言听说荒帝同皇后带妃眷在御花园设下豪宴。
他手下去凑热闹的丫鬟回来兴奋地说,荒帝意欲在大秦使团前展示荒国的实力,那宴席可真叫一个金珠遍地,酒海流觞……人人都有份享乐,大秦的使者也对大荒的美人们艳羡不已。
皇后妃嫔与正受宠的如玉公子就不用说了,就连那两个贱奴籍的玲珑族小男宠也一展舞艺,叫没见过世面的秦人目眩神迷,皇上龙颜大悦,大加奖赏……
祈若言听着竹叶风声,默然半晌,转入屋内去。
他想起上上次荒帝来他这里时,还笑着同他谈天,甚至还说他在宫里养着居然变瘦了,绝不能再瘦,否则就是浪费国库公粮,瘦一两肉要打二十大板。
他知道那男人全是随口说说的,可是哪怕只能看他发发脾气,说说浑话,他心里也能满足。
因为他自己本就低贱,他是把自己当做什么东西,竟还自以为聪明地向他进言?
祈若言提起笔,墨滴溅上宣纸,他欲提笔写,却又不知写什么。他用甚么身份,甚么言语?
荒帝夜宴方罢后听到消息时,祈若言已饮毒自尽了数个时辰。
他骂了一声“麻烦”,匆匆赶到那僻静偏院,看见里面热气缭绕,两个太医正设法抢救,两个年纪挺小的丫鬟在门外抹着眼泪。
荒帝骂骂咧咧地踹开一个挡路的,怒气冲冲问:“救得活不?给朕救回来!救回来狠狠地打到死!”他简直气疯了,这人怎么这么自轻性命,枉费他对他这么好,居然一点不识抬举。
这时下人抖抖地递给他一张还未干透的纸,说到这是祈公子的遗言。
其上墨迹淋漓,字迹初始沈重,及中挥洒清逸,至后涩然,戈然而终。
那上面写的是,“君居九宵上,我处黄埃中。云泥岂合得,心事难形容。愿来生不生为尘土,能否乘麟访君上清空。一笑开素怀,共饮……”
“共饮什么?共饮你妈头的毒酒?”荒帝面目狰狞地把纸狠狠揉作一团,冲过去抱起床上死气沈沈的身躯。
“给他洗胃,灌肠啊!你们干什么吃的?白养了,把人医死了统统斩!谁让他死了?啊?你们告诉我?”
太医已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几个时辰,到这时更吓得面如土色。
祈若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居然又活过来。他挣开眼的时候,看见荒帝正闭目靠在一边的躺椅上,被几人服侍着在刮脸。
觉察到他的响动,荒帝转过头来,恶剐了他一眼:“哼!记打不记吃,犯贱的家伙!”
祈若言四肢百骸虚弱,只有脑海愈发清明。他苦涩地低声道:“陛下又何必让我这种贱人活。”
荒帝狠狠地一跳脚,蹦起来指着祈若言,吓得旁边拿着刮子的人手忙脚乱。
他骂道:“朕处处为你着想,甚至还替你操心前程,你不说乖巧点就算了,就这么报答老子?”
说着他抽出一张硬壳红印黄纸,扔在祈若言面上。
“朕把你从妓籍召回后宫,被皇后数落了一通,说朕召令无信,他当然还想数落朕上你这破鞋是不知廉耻,朕知道他忍了;朕又把你从宫籍转成士籍,被臣子围炉了一顿,说不合体统。”
他横眉竖目冷哼了一声,道:“明年春闱还有半年,朕可怜你有几分脑子还没被操坏,特地准你一个名额,就去比一比,万一考中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士人学子,还能作官!但可别想进了考场还有人开后门──朕给你弄这一大通,已经烦透了,你要敢考不上──哼,就重新进宫来做三年朕的佞娈。然后再发出去,再考,考不上,再回来,再考,再回来……”
但几日稍养好些后,祈若言就被人送出宫去,认一个姓祈的老学士做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