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皇上之脸面关乎社稷安危国祚幸运,请三思啊。”亦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如是哀求。
“废话,再说就斩了你。”因动刀前不易动怒,荒帝尚且平缓着脾气。
谢横波在一旁,把玩着一片银亮削薄的小刀,凉凉道:“还有有什么想头,当说赶紧说,等会麻药酒喝下去,你就哭都哭不出来,手指也动不了一分,想叫停也无用。”
荒帝气闷地又往铜镜中瞅了一瞅。“……我难道是这样么。”他天庭,人中,鼻尖,脸颊被朱砂与墨笔点过标记,方便动刀时找认。
谢横波不理他,也不再讥笑他“光是画几笔就受不住,翻起血肉来怎么得了”,只潜心研究镜奁里放着的各类器具。
荒帝又拉住谢横波:“阿横,等会医师说话,而你亲自替我动刀。”
“我不是熟手,怎么当得。”
“但全国上下没有人比你刀子用得好,也没人比你手法更稳定。”
谢横波微笑一下,轻描淡写地道:“你总算认了,不容易。我可做过你老婆的奸夫,你不怕我一刀下去,把你怎样。”
荒帝皱了眉。“我可没说──我知道你不会怎样,你自己要扮成奸夫的样子,别赖我。闲话少提,在我脸皮上操刀子,只有你我才放心。”
谢横波闭了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怎样,自己的心思,原来他一直明白得很。
荒帝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谢横波将这一切收在眼里。
他断言:“放心?我看你是害怕。”
荒帝嘴唇动了动,哼出一声:“随你怎么说。”
“一刀割开你的脸皮,镵子去磨你的骨,铰子铰合皮肉。有没有听过锥心刺骨?就算灌了麻药,也还是比那要痛。”谢横波再接再厉。
荒帝慢慢靠上椅背。“我不后悔。”他手心里汩汩地冒汗,四肢都是冰冷的。这些话与其说是规劝,还不如说是恐吓,而且收到实效。
值得么?
他闭上双目,脑中倒腾过种种念头。
昨日因结今日果,可是他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万般无奈?
直到谢横波扮的谢之乔出现的那一刻,他才悟了。
大概爱这个字,是强求不得,更不会公平算计一方爱得多少。
他再可怜的话也说过,再服软的姿态也做过,人家就是不爱他,他还能怎么办?
并且他同样悟了,原来他最大的痛快,不是欺负辞华,让他难过,而是让他真心实意爱他。
于是他对谢横波说:“有什么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船不来就岸,只好我去就舟,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便改成什么样的,不就好了。”
谢横波眼中仍带着一点笑意,银刃在手上打转。荒帝等了半天,想听他再说什么话驳斥自己,但终究是没听到。
“若是都想好了,就喝麻zui酒吧,半盅,别多了,有毒;也别少了,要是疼得你半途跳起来,脸划歪了,可怪不得我。”
就这样?他伸手握向酒盅,又有些不甘。酒不好喝,又苦又涩,平日他哪里会喝这样怪味道的东西。“阿横。”
“做什么?”
荒帝看着只顾研究盒奁里刀与针的谢横波,心里闷得慌。“换了脸,你难道就要不认我?”
谢横波转过目光,盯着他:“哪里会?我不是编过谎了么?谢之乔也是我师弟。”说是师兄,其实他比荒帝大不过半岁。
南离王世子生在年中,储君生在年末,也是赶着趟的。
荒帝却不满意这样的答复。
“什么谢之乔,就算换了样子,我也还叫作念黼香──”说出口,却发现这名讳因为被叫得少,快到了被遗忘的地步。
以后就更不会有人称呼这名字了。
谢横波的刀尖在手上虚张声势地一比:“最后一次机会,你要哭着说不要,还能收手。不然一刀下去,皇上本来的名讳──抱歉,臣必须避讳──就没了。”
荒帝昏昏沈沈,最后轻轻一拉谢横波的胳膊,声音也弱了下去:“阿横,我就全交托给你了。”
交托?
旁边两列的扈随医师肃然站立,谢横波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望着合眼躺倒在躺椅上的人。
你只会将麻烦头痛的事全部“交托”给我,从来不用理会我为不为难,又要费多少的麻烦。除此之外,你可给过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