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林黄中已经死了。”朱在重新上车,瓮声瓮气道。黄中是林栗的表字,淳熙十四年朱熹未能赴任兵部,招致林栗的弹劾。
朱熹没有吭声,林栗谢世他有所耳闻。无意间,朱熹脑海里出现与林栗激辩的情景。每一次辩到最后,林栗总是拍案而起,用词尖刻,面颊涨红,额头青筋暴突。
朱在悻悻然,又道:“这次进京,爹爹应该建议皇上将林黄中的所有著述烧掉!”
朱熹微微一笑道:“君子所为,不以言废人,也不以人废言。”
闻言,朱在嘀咕了一句:“爹爹就是心善。”
朱在是个闲不住的人,停会儿又对蔡沈道:“仲默兄,人说林栗极精《周易》,是么?”蔡沈表字仲默。
“有所耳闻。”蔡沈颔首,他主攻《洪范》,《洪范》中有谶纬之学。
“如果仲默兄跟林栗比试,谁个占验最灵?”朱在又问。
朱熹笑起来,道:“非也。非也。《周易》为姬昌所作,《洪范》为箕子所著。八卦推演阴阳,《洪范》演绎五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蔡沈点头道:“先生所论精确。《周易》为太极,《洪范》分五行。”
朱在又问:“那到底是太极之说好,还是五行之说好?”
朱在的生母刘清四去世时,朱在年仅七岁。朱在不好文,朱熹教导多次无果。但朱在为人勤谨实诚,朱熹常常戏言“可堪小用”。就在蔡沈正要滔滔不绝地详述八卦与五行时,驴车突然停下了。听见车夫正在与人说话,朱在撩开车帘,站在路中的原来是宝山庵的比丘尼静善和静慧。
“二位女师父这是要去哪儿?”朱在赶忙跳下车问。
静善道:“贫尼走得累了,请问小哥儿可否捎一段路程?”
朱在直挠头。一辆小小驴车已经载了四人,若再添加静善与静慧,就是六个人了。且不说驴车是否容纳得下,驾车的驴拉得动么?可是,在这荒郊野外,人迹寥寥,朱在又不好明言拒绝。
正在为难间,蔡沈也从车里下来了,高兴道:“哟呵,原来是静善和静慧两位大师?捎一段脚?好说好说。我家三弟正嫌坐在车里闷得慌哩。”
不待邀请,静善已经撩开车帘,回头道:“师妹,既然蔡公子有请,我们也就用不着客套。”
朱在这才扯过登车的脚踏。待静善、静慧和蔡沈进入车内,朱在望着远处的崇阳溪嘀咕道:“坐船该多好,可爹爹偏要雇车。”
早在驴车停住时,朱熹就已清楚来者何人,心底禁不住咯噔一下。
静慧原名吴慧,是刘清四的远房表妹,自幼好学,为人敏达。乾道五年(1169年),祝老夫人仙逝,朱熹为母守制,于崇泰里创办寒泉精舍。说是精舍,不过数间茅屋。就在这数间茅屋里,远近乡邻闻讯将子女送来求学,吴慧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吴慧刚满八岁。这一学就是十年,直到朱熹出任南康军知军,吴慧才回到崇安老家。回到老家不久,吴慧便出嫁福州,夫君是一位富绅之子。到了绍熙三年(1192年),朱熹在建州城外创办考亭书院,忽有一天,门外娉娉婷婷走进一位女客,问:“紫阳先生,可再收我这个弟子吗?”
朱熹定睛看时,不觉一怔:“你是……吴慧?”
女客眼角顿时泪花闪烁:“是的先生,我是吴慧。”
事后朱熹得知,吴慧出嫁不到两年,夫家即遭遇劫匪,合家三十二口,有十九人被杀,其中就有她的夫君和公公。
“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夫家?”朱熹亲手给吴慧煎来一盅香茶。
吴慧神情黯然地告诉朱熹:“去年,公婆去世后我就回到了崇安,可崇安老家也没有亲人了。”
吴慧就这样留在了考亭书院。当时朱熹正撰写《孟子要略》,吴慧的主要工作是帮朱熹誊写书稿,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将近一年。一年后,随着《孟子要略》一书完成,吴慧离开了考亭书院,成了宝山庵一名带发修行的弟子。
众人都不明白吴慧离开考亭书院的原因,只有朱熹心底清楚。
“打扰了,紫阳先生。”就在朱熹思绪纷飞的当口,静善与静慧挤进了车内。在宝山庵,静善以口齿伶俐著称,建宁城里的许多法事,东家常常指名道姓要静善主持。
朱熹客客气气道:“两位大师驾临,鄙人驴车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