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侂胄及众位宰执来到丽正门前。此刻曦光初露,遍地殷红,整个皇城如同碧血浸染一般,走出轿舆的韩侂胄和几名宰执大臣们都被这一奇异景象惊住了。
陈自强随口吟了一句:“‘阴云收薄翳,晴日放先锋。’”
张岩接道:“‘乾坤今日意,群目散愁容。’”
李璧笑着说道:“下官也来凑个热闹。‘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韩侂胄朗声道:“‘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闻言,陈自强、张岩、李璧怔住了。这首《吟初日》为太祖皇帝所作,简单,直白,明了,可此时此刻由韩侂胄高吟出来,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张岩第一个称赞:“好,好,太祖皇帝的诗好,太师吟诵得好!”
韩侂胄哈哈一笑道:“不是下官吟诵得好,是今日的气象好。”
陈自强上前解释道:“今年为丙寅之年。天干之丙属阳之火,地支之寅属阳之木,火木相逢,自是赤焰万丈,势不可挡。”
“如此说来,今日满天红霞乃是天降吉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韩侂胄喜滋滋地将扬州招抚司传回的捷报叙说一遍。张岩、李璧听说泗州已复,欢欣鼓舞。
韩侂胄又道:“今日进宫,即请圣上下诏,举国北伐!”
来到宫内,赵扩正在盥洗。待他盥洗完毕,于内殿召见:“今日百官休沐,众卿觐见是为何事?”
“陛下,扬州昨晚告捷,郭招抚已派兵收复了泗州。”韩侂胄呈上以京东、山东招抚司名义传回的战报。
赵扩听罢僵住了,有一瞬间他浑身寒气四窜。泗州已复,如此说来战事已开?无诏动兵,韩侂胄眼里还有没有朕?心底气急,好半天才看清战报上的文字。
韩侂胄声音清亮道:“初战即收复泗州,我军神勇。光复旧疆指日可待。”
终于,赵扩抬起头来。阶下,韩侂胄精神昂扬,连同四名宰执大臣正静静地看着他。赵扩知道,此时不可能斥责韩侂胄。既然战端已开,斥责已经于事无补。半晌,赵扩才淡淡地说了句:“郭太尉果然是名将之后。”
“陛下说得对。郭倪不逊先祖,旗开得胜,应予嘉奖。”韩侂胄趋前一步道,“不过臣以为,既然大军已动,陛下应该颁发北伐诏书。”
颁诏北伐?赵扩再一次五内震骇。无诏动兵已使赵扩深感忧虑,颁诏北伐更使他感到后怕,这韩侂胄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韩侂胄从赵扩眼神中察觉到了愠怒与惊惧,但此时他不能退缩。他知道此时越是退缩,后果越将不堪。就在众宰执一个个低头垂手时,韩侂胄继续进言,这一次他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像洪钟一样在内殿回响:“十二年前,陛下初登大位即立志兴兵北伐,一雪前耻。十二年来,陛下未忘,臣亦不敢忘。陛下授臣为平章军国事,担当北伐大任。臣就任伊始,便以忠君报国为念,至于个人得失早已置之度外。如今王师盛炽,虏人交困,正是用兵时机。古人说,机不可失,臣临机措置,发兵挫敌,甘愿领专断之责……”
赵扩呆呆地看着韩侂胄,满腹怨怒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渐渐地,赵扩心中一阵柔软。无论如何,他对韩侂胄是信赖的。这种信赖不仅仅来自最初的定策,而是十余年来韩侂胄的无比忠诚和毫无私念。
待韩侂胄说完,赵扩用低沉的声音问道:“金廷有何动静?”
韩侂胄回道:“回陛下,由于王师进击迅速,金廷暂无动静。臣估计,即使金廷知悉我国兴师,也穷于应对。”
“那是为何?”
韩侂胄清了一下嗓子答道:“去岁末,陈景卿前往中都贺正旦节,宇文虚中的嫡孙潜入馆舍相告,说金廷苦于蒙鞑之乱,重兵皆屯于北疆。街巷邑里,黄口小儿纷纷传唱,说‘鞑靼来,鞑靼去,追得金兵没处去’。”
闻言,赵扩没有吭声。陈景卿出使金国回来,确实说过中都俚曲。他还说金廷接待周备,金国皇帝态度温和。
韩侂胄又道:“虏人之兵至多不过三四十万,既然精锐在北,臣以为正好北伐。陛下降诏,一来振奋士气,二来威慑敌胆,三来可唤起两河及中原之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