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宋廷来说,那是一段惶惶不安的日子。由于大理国已经被蒙军占据,广西、湖南屡遭蒙军攻击,国家已无大后方可言。在开庆元年秋季,临安城内一片惊恐,朝堂不议政事,整日讨论的是中枢何时迁移及迁移何处。
九月底,贾似道从汉阳进入鄂州。此时,鄂州已被围月余,形势危若累卵。贾似道一边措置鄂州防务,一边遣幕僚宋京出城向忽必烈请和。整个十月,蒙军猛攻不止,鄂州城东南角几度易手。到了十一月初,蒙军偏师连陷兴国、修水、武宁,兵临赣江,威逼洪州(江西南昌)。朝廷再升贾似道为右相兼枢密使,移镇黄州,以应对江南西路日益严峻的情势。
幸运的是,蒙军并未深入江浙。十一月中旬,蒙军从鄂州撤围。至次年二月,江南江北已无蒙军一兵一卒。临安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朝廷上下欢欣鼓舞,赵昀高兴之余再次改元,名曰景定。现在,为朝廷带来两次大胜的边疆大吏班师回京,自然为临安市民翘首以盼。
象辂在万众瞩目中驶过朝天门,经御街直达皇城。在和宁门前,赵昀与文武百官也像临安市民一样,正眼巴巴地望着贾似道归来。赵昀之所以将出迎贾似道放在和宁门,是因为和宁门前即为御街,赵昀要以降尊出迎的方式向万民公告,贾似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天子有德,泽被功臣。
赵昀是南宋的第五代皇帝。赵扩膝下有九位皇子,均未成年。赵昀是养子,生父早逝,由母亲全氏抚养成人。也许赵昀出身寒微,又长于民间,秉政以来以宽和著称。
“陛下!”贾似道甫一下车,就拜伏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如此待臣,臣万死无以为报!”
赵昀亲自上前,在内侍董宋臣的帮助下将贾似道挽了起来,微笑道:“卿有再造大宋之功,朕无论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贾似道躬身答:“守土退敌是做臣子的本分。此番鄂州大捷,也是众将士齐心戮力、奋勇杀敌所致。”
“贾公御边经年,多有勋劳。”董宋臣搀着赵昀在一旁恭维,接着话锋一转道,“陛下,贾公既已归来,回銮吧。”
“啊,不忙,不忙,朕已有两年未见贾卿了。”赵昀将手一摇,又上前半步仔细打量着贾似道,“守鄂四载,守淮十年。老了,贾卿两鬓都生白发啦!”
董宋臣在一旁笑道:“看陛下说的,贾公正值英年,哪里见老?”
赵昀瞥了董宋臣一眼道:“贾卿常年戍边,风餐露宿,怎不催老?”
“陛下言老与世俗之老不是一回事,贾公为国家干城,怎么能老呢?倘若贾公老了,谁来为圣上守疆退敌?”董宋臣嘿嘿一笑,将目光投向贾似道说道,“贾公,是吧?”
对于这位深为圣上倚重的贴身内侍,贾似道交往不多,只是每次应召回京见驾,搭上三言两语,不过董宋臣的所作所为,贾似道早有耳闻。民间传言,“阎马丁冬,国势将终”。“阎”是阎贵妃,“马”是前参政马天骥,“丁”是前右相丁大全,“冬”就是眼前这个董宋臣。如今马天骥被罢,丁大全革职,阎贵妃已死,唯有董宋臣恩眷不衰。贾似道清楚,董宋臣一再强调自己未老,定有用心。
其实,董宋臣的用意很简单,即阻止贾似道回京主政。
去年十月间,在鄂州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赵昀派中使前往鄂州升贾似道为少师、右相兼枢密使。一般而言,外臣升任宰执,形式大于内容。只有回到京城进入朝廷,才会名实相符。
可这次董宋臣估计,皇上召贾似道回京,恐怕不仅仅是论功行赏。以贾似道目前的劳绩,极有可能入朝主政。董宋臣清楚,他与贾似道不是一路人。贾似道贵为国戚,又是名臣之后,且才华横溢、功勋卓著,怎么会将他董宋臣放在眼里?一旦坐实相位,将对他构成严重威胁。每想到此,董宋臣就食不甘味,夜不能眠。然而,董宋臣又无可奈何。他虽然是赵昀的贴身内侍,但赵昀对贾似道的器重更是非同一般。董宋臣深知利害,只能借机进言,旁敲侧击。
赵昀没有理会董宋臣,继续对贾似道说道:“这次回京,卿就留在朕的身边,一来为朕谋划国事,二来将息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