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见见好。”吴永见李鸿章并不反对,便对仆人道,“请袁观察进来吧。”
袁世凯进了门,撩起袍角就跪地行礼。李鸿章并不起身,也不看袁世凯,盯着棋盘道:“袁大少爷还能拨冗来见老夫,真是意想不到。”
“袁观察请喝茶。”吴永连忙代李鸿章待客。
仆人端上茶来,袁世凯接过来,放到几上,双手扶膝,挺直腰板,一副请训的架势。李鸿章这才端坐到椅上说道:“听说你在忙着练兵,几时走?”
袁世凯语气十分恭敬道:“三两天内就去天津。卑职今天来就是向中堂请教,恳请中堂推荐练兵人才,卑职对新法练兵,实在心中无谱。”
“不敢当,我手下的淮军都是残兵败将,哪里还有什么人才!”话不投机,一时陷入尴尬。李鸿章大概觉得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失身份,因此语气缓和了些,“你打算找些什么样的人才?”
“卑职奉诏,完全按西法练兵,懂洋人兵法的最好。”
“哼,西法练兵,我当年率军到上海就雇洋人用西法练兵。”李鸿章对西法练兵很不以为然,“我手下的那些个将领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那些个花花架子不感兴趣。有点名堂的当然不肯屈尊前去,没有名堂的,去了也没用。”
李鸿章手下的将领百战余生,不是总兵就是副将,不少人都带提督衔,一二品的武职大员,如何肯到小站去受袁世凯的约束?
袁世凯依然语气恭谦:“职位高低无所谓,卑职想求的是懂西洋操法之人。”
“那你找荫午楼好了,他当了多年的武备学堂总办,培养的就是懂洋操的学生。”
荫午楼就是荫昌,天津武备学堂的总办。他是满洲正白旗人,当年在同文馆学过德语。后来曾经任过驻德使馆的翻译,据说根本听不懂德文。但满人的身份让他沾了光,后来被派到德国陆军学校学习,正巧与德国皇太子(后来的德皇威廉二世)同班,两人很对脾气,平时相互之间说话都是以“老子”自居。有皇太子这个朋友,荫昌毕业的时候学校给出的评价很高。他毕业回国,正赶上李鸿章兴办天津武备学堂,被聘为监督,后来升帮办,再升总办。李鸿章开办武备学堂,为的就是培养新式陆军人才,聘请德国退役军官为教员,设步、马、炮、工程四科,从各营挑选精健聪颖、略通文义的弁兵入堂学习,第一期招生百余人,以后渐多,已经毕业学生近千人。
袁世凯与荫昌不熟,请李鸿章写封亲笔信,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等李鸿章写完信,袁世凯觉得他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自己也应当说几句肺腑之言。他把信收好,放到贴身的口袋里说道:“中堂是再造元勋,功高汗马。现在朝廷待您如此凉薄,以首辅空名,随班朝请,卑职深为不平。您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一旦有事,闻鼙鼓而思将帅,不能不倚重老臣。届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方足见您的身份呢。”
没想到李鸿章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打住打住。慰廷,你来替翁叔平做说客吗?他汲汲想得协办大学士,我开了缺,腾出个协办,他即可顶补。你告诉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开缺,他得了协办,那不干我事。想补我的缺,万万不能!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奏请开缺!花言巧语休在我面前卖弄,我不受你的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