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摇摇头道:“这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说到底他们还是想动摇‘和为贵’的外交方略。我如何不知挺起腰杆来舒服,可放眼世界,大清比人家差那么远,不埋头追赶,便永远受欺。所以,忍气吞声几十年,为的就是将来可以扬眉吐气。可是有人单单连这点韬光养晦的胸襟也没有,这才对这次派兵入朝如痴如狂,好像大清已经强大到可以睥睨天下,真是小觑短见。”
“京津的舆论,与张大公子的周旋分不开。”
周馥说的张大公子是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近来与清流干将们打得火热,张树声的心曲都是通过张华奎暗通清流。
“哼,我这位老部下,大约是觉得我李鸿章不行,要取而代之。我举荐他来为我守北洋,以为他能体会我的一片苦心,曲为周全。不想他竟然想改弦易张,这是那么容易改的吗?他竟然与那些信口雌黄、纸上谈兵的清流后生打得火热,想借他们成事,岂不是错打算盘?如果为朝廷守北洋的人也成了动不动就要强硬开战的人,那国家将陷于内忧外患永无宁日!朝廷总还有明白人,未必见得会真的赏识。”
李鸿章所说的朝廷中的明白人,便是恭亲王为首的一班权要。他们汲取两次鸦片战争的教训,认为中国与列国差距太大,非埋头追赶几十年不可,因此确定的外交策略是“外敦信睦,隐示羁縻”,李鸿章以“和为贵”三字概括。和为贵,实际许多时候就是忍气吞声,难怪那些清流书生会常常痛加批评。
“朝廷对中堂的信赖和倚重是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张振帅把大院君送往京城,朝廷却下旨追回,请中堂询问后再做曲处,足见朝廷倚畀之重。”
大院君被押到天津后,抵触情绪很大,以绝食相争,张树声前去拜会也不肯相见。后来总算从天津官员中找到一位曾经出使朝鲜与大院君有一面之缘的官员前去相劝,才勉强进食。张树声怕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就派人护送大院君进京。行到半路,接到上谕:“著将李昰应暂行妥为安置,俟李鸿章到津后,会同张树声,向李昰应究出该国变乱缘由,及著名乱党,详细具奏,候旨遵行。”他只好再派人去追回。
李鸿章冷笑道:“朝廷让北洋大臣驻天津,就是为了在外交上先给朝廷挡一炮。遇事就推给朝廷,还要北洋大臣干什么?你说把大院君送到京城,是让太后问话还是让恭王询问?朝廷一点余地也没有了嘛!一件小事,足见振轩还欠把火。”
说完大院君,两人转而说起请功的事来。
“其实最应该请功的应该是中堂。”周馥语出惊人。
“怎么说?”李鸿章丁忧在籍,何来最应该请功之说?
“我大军能够及时赶到,依仗的便是水师,若没有丁禹亭率水师护航,如何能够蹈海而去?而大办水师,正是中堂的莫大功绩。”
“要说到水师,没我还真不成。”李鸿章是当仁不让的语气,想了想又说,“将来请功,应当把丁禹亭多书一笔。还有马眉叔也是功不可没,我要单独附片举荐。”向朝廷奏功,功劳最重的要在正文中提几笔,而大多数人则放在附单中,如果专为某人附片保荐,则此人获赏必优。“岂止是赴朝的北洋水师将领,你们这些后方的人,筹划粮饷,伺机调度,也是功不可没,你也列个保单来,将来我和振轩商议。”
话题重新回到吴长庆的保案上,李鸿章又说:“除了那些总兵大员外,有一个人吴筱轩看来很欣赏。”
周馥没看过吴长庆的咨文,问:“中堂说的是谁?”
“叫袁世凯,从未听说过此人。”
周馥笑道:“是他啊!他的族叔中堂很熟悉,就是袁子久。”
李鸿章“啊”了一声:“看到这个名字时我还想呢,没想到真是他侄子。”
“子久本来要我写了一封推荐信,他的这个侄子要来投奔中堂在洋务上弄个出身,可是给吓回去了。”周馥讲了袁世凯未曾就幕的经过,“他对袁子久说,李中堂幕府人才济济,真正的是相府丫头三品官,我这从七品小芝麻官什么时候能出头?我是宁做鸡头、不当凤尾的脾气,宁愿到小庙里当大和尚,不上大庙里当小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