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出了门,招了一辆东洋鬼子产的黄包车,拉着他去袁保龄的寓所,一路上满脑子全是那个六品差役的苦笑。北洋衙门人才济济,果然名不虚传,捐了六品顶戴尚且如此委屈,自己这从七品的顶戴又当如何?听说北洋幕中不缺举人进士,自己一个秀才功名在北洋又有多大前途?虽然有周道台的一封推荐信,但这封信不过是块敲门砖,一进衙门深似海,自己何时能有出头之日?这样一想,满怀的热情散发殆尽,看来得另谋出路。这样一路想着,到家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袁保龄到了晚上才回到寓所,问袁世凯被委了什么差使。
“四叔,我没见到李中堂。”袁世凯如实回答。
“怎么回事,只要是周道台荐的人,李中堂是必定见一面的。”袁保龄说。
“我改主意了,不想去北洋衙门,还是想投军。”
袁世凯把会见的情形以及自己的感触说了一遍,最后对袁保龄说:“四叔,人要有自知之明,更要面对现实。侄儿自知不是科举的料,所以不在八股上下功夫,这才找四叔谋一条出路。可是今天仔细想想,北洋这碗饭侄儿也吃不了。侄儿只是个从七品芝麻顶戴,在北洋红顶子一抓一大把的衙门里何时混出头?侄儿要是遇到一位像胡大人那样的上司,侄儿的脾气您也知道,真憋不住与他动了手,不是连周道台的面子也给丢尽了吗?侄儿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脾性,宁愿上小庙里当大和尚,不在北洋这座大庙里当小和尚。”
“老四,那你想去哪座小庙里?”
“四叔不是说吴世叔已经到登州驻防,而且还问起过我吗?侄儿想投到他营中谋份差使,以遂我投笔从戎的夙愿。”
袁世凯说的吴世叔名吴长庆(1829—1884年),字筱轩,号延陵,安徽庐江县人。他的父亲吴廷香是地方名绅,文章名气很大。太平军进攻安徽后,他被庐江父老推举出来办团练自保,屡胜太平军。咸丰四年,太平军重兵围困庐江城,誓言要活捉吴氏父子。当时庐江南面的安庆、北面的庐州、东面的巢湖、西面的六安已经全部被太平军占领,能指望得上的官军是庐江以北六百里外的宿州。当时驻守宿州的是袁世凯的叔祖、都察院左都御史袁甲三,安徽的三路官军以他的部众最具战斗力,他已经扫平皖北,正计划收复庐州(合肥)。吴长庆奉父亲之命突出重围,绕道到宿州向袁甲三请援。袁、吴两军本来交情不错,但袁甲三的长子袁保恒认为长途救援根本来不及,反而易中太平军围城打援之计;而袁世凯的嗣父袁保庆则认为地方士绅举办团练不易,而且吴氏父子的庐江团练以敢战闻名,必须全力救援。救与不救袁甲三拿不定主意,犹豫间庐江城破,吴廷香战死。吴长庆从此与袁保恒势如水火,而对主张救援的袁保庆则十分感激,两人因此还结拜为异姓兄弟。
吴长庆接统父亲所部,并不断扩军,等李鸿章招募淮军的时候,他便率军投奔,正式组建为淮军庆字营。后来随李鸿章赴上海,战常州,取苏州,太平军战败后又北上与捻军作战,战功赫赫,之后一直驻军江苏。袁保庆调任江淮盐运使后驻在南京,驻军扬州的吴长庆时常过江看望,两家交往极密。袁保庆病死后,吴长庆和刘铭传亲自到南京主持丧事,并且护送灵柩过长江,又派亲兵十几人帮着袁世凯扶柩回乡。
一年多前吴长庆实授浙江提督,进京陛见后,又改授广东水师提督,还未赴任,因为法国在越南闹腾得厉害,而且声言要派军舰北上,东南沿海顿时紧张起来。朝廷再令吴长庆率部六营进驻山东登州,并节制山东四镇绿营。年前他到天津给李鸿章拜年,见到袁保龄时还问起袁世凯,说如果袁世凯愿意,可到他营中,他一定好好关照。
“吴世叔对我们一家可以说仁至义尽,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投奔他必定能得到关照,比在北洋衙门里更容易出头。就是我刚才说的,庙虽小,但容易当大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