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添语带刺激:“甘心屈服于他国,而不谋求自立,这样的国家世所罕见。我听说你素能于汉学,又深有附华之意,何不入仕于中国?”
金弘集依旧平常的语气:“我已为中国之属邦官员,又何必再入仕于中国?我职司外衙门督办,为国事与各国公使交往,本国朝廷也一直认中国为鄙邦之宗主国,鄙人又怎可以私情代公义?”
“贵国朝廷之意,是因受君辈影响太深之故。有先知先行者倡导开化,实为朝鲜富强之道,君等何不鉴纳支持?”
“我也被人称为开化派,也是力主变革图强,公使何来此说?”
“可是金君却主张依附中国。”
“开化变革与承认为中国属邦并不矛盾,敝国多项开化举措也多是中国支持,比如设海关、开创枪炮厂、新编亲军都是在中国扶持下兴办。朝鲜视中国为宗主国已有五百余年,贸然更张,反而易引社稷动**,非朝鲜之福。”
话不投机,金弘集完成礼节性拜访即告辞。
金玉均从内室走出来,指着金弘集的背影道:“真可耻也!此人面目实在可憎!他引穆麟德入我国海关,尤为朝鲜罪人!尚沾沾自喜,真可恨也!”
穆麟德是德国人,早年入中国海关,后来又帮助李鸿章从德国购买克虏伯火炮而受到赏识。朝鲜壬午兵变后,赵宁夏、金弘集奉国王之命到天津见李鸿章,请求派人帮办洋务,李鸿章便推荐穆麟德入朝鲜。朝鲜朝廷授予他“协办交涉通商事务”(外衙门协办),他也以朝鲜官员自居,“袭冠带,朝参如百僚”,朝鲜官民管他叫“穆参判”。他与闵妃的亲信关系密切,与开化党金玉均等人则势成水火。金玉均曾当面指责穆麟德“无学无识、心术不正”,穆麟德则认为“今为朝鲜除害,宜急先除去金玉均也”。金玉均恨穆麟德,也更恨把穆麟德带到朝鲜的赵宁夏、金弘集。
竹添进一郎笑道:“金君何必生气,等大事即成,你便可以把不喜欢的人统统赶出朝堂,把中国的势力扫出朝鲜,干干净净与列国平等通商。”
“我心情急迫,公使无法体会。”金玉均摇了摇头。
竹添提醒道:“心情急迫无用,关键要周密准备。中国古语,‘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金君与诸同志应当加紧准备,而且要绝守秘密,以收突袭之效。不然泄露意图,贻害无穷。”
袁世凯和庆军分统吴兆有都接到国王请柬,请两人进宫议事。吴兆有不愿与袁世凯同行,袁世凯派人相约时,他说还没准备好,磨蹭了十来分钟这才带上几名亲兵骑马直奔昌德宫。路上追上了袁世凯一行,他坐着八人抬的大轿,前有顶马,后有亲兵,前面还有两面大旗,上书“钦差北洋大臣奏派总理庆军等营营务处会办朝鲜防务袁”。“袁”字居于旗中,有小孩脑袋大,极其醒目。吴兆有看到之后讥讽道:“袁老四真他妈会摆谱,‘钦差’二字他也配用?真不知自个吃几碗干饭。”
吴兆有到了昌德宫正门敦化门,没想到被门卫拦了下来。他进宫太少,门卫对他并不熟悉,费了一番口舌,这才肯放行,但他一行人的马却无论如何不允许进宫。几个人只好步行,过了禁川桥,到了进善门。这是前往仁政殿和内宫的必经之地,归亲军守卫,更加严格,仔细盘查。吴兆有没带翻译,只好与亲军笔谈,亲军识字不多,颇费工夫。正在交涉的时候,只听得外面一迭声地喊:“袁大人到!”
“袁大人来了,袁大人来了。”守进善门的亲军都肃然起敬。
等袁世凯的八抬大轿到了门前,亲军全部肃立致礼。袁世凯从轿中探出头来问:“怎么回事?怎么把吴军门挡在门外?”
袁世凯带着翻译,翻译对亲军道:“袁大人发话,立即让吴军门入宫。”
亲军立即对吴兆有做个请的手势,而袁世凯的八抬大轿则一直抬到了仁正门前。他下了轿,宦官柳在贤已经在门口迎接,一口一个袁大人,反而让一品武职大员吴兆有相形见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