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劻感叹道:“关门决然不行。太后对练兵处寄望很深。有一次她回忆銮驾西行的苦况,对我说:‘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却无汲具,或井内浮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秸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聊以解渴。夜里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现在回想,如果军权能够统一于朝廷,如何会出现东南互保的局面!’慰廷,太后寄望通过练兵处,把军饷、军制一统于中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时我们打退堂鼓,太后那里如何交代得过去。”
“内轻外重的局面已非一日,徒费口舌无济于事,必须瞪起眼来与他们较较真。”袁世凯这样提议。
奕劻又问:“那又该怎样较真,总不能一省一省去督促。”
“所谓擒贼擒王,如今事事出头的是两江和湖广,只有先拿他们试刀。不过,湖广张香帅资望太高,动他不易。不过,还有敲山震虎一说,不妨拿两江的魏午庄做做文章。”袁世凯建议道。
“这篇文章不太好做。既要得人,又要得法。”奕劻有些为难。
“人不难得,宝臣是满洲亲贵,身份够格,又特别能干,对付魏午庄绰绰有余。”
奕劻道:“宝臣毛遂自荐,早有此意。已经得人,那又该如何得法?”
“宝臣那就要辛苦一趟,到南边走一走,查一查两江的账,如果魏午庄能够领会朝廷的决心,幡然改计,那就放他一马;如果还与朝廷对着干,一点面子也不给,王爷就要下决心走马换将。”当初魏光焘得以出任两江,是走了奕劻的门路,狠花了一笔银子,所以袁世凯提醒奕劻,要他能够狠得下心来。
奕劻打包票道:“这包在我身上,如果魏午庄不看头势,非要与朝廷唱对台戏,那就把他调开。”
铁良却有些犹豫:“直接去查账好像不太好,有个其他的由头下去,然后出其不备,查他个措手不及。”
袁世凯却有异议:“既然是敲山震虎,不妨先把朝廷的意图亮给他们,朝廷就是要逼你们拿钱!不然,你以其他的由头到了地方却突然查账,好像是你无事生非,临时变计,反而不够光明正大。朝廷此举就是要向江南的督抚示威,不妨正大光明地示。”
“慰廷说得有道理。要说由头,还就有一件。”奕劻表示赞同。
原来,半月前张之洞、魏光焘联衔上奏,要求将江南制造局迁建之地由安徽湾沚改为江西萍乡。江南制造局是当年在曾国藩手上筹建,在李鸿章手上建成的著名军工厂。江南制造局位于上海,遇有海警则军火制造、转运皆不得自由。早在荣禄主政时,就有迁建内地的动议,但多事之秋根本顾不上。今年初张之洞、魏光焘提出将江南制造局迁到安徽湾沚,经费预算为五百万两。如今又提出改建到江西萍乡,预算则增加到六百五十万两。
“这就是很好的由头。练兵处办事章程有规定,各省原设各局厂应由练兵处督饬妥办,不允许地方各行其是,为的是统一军械制造,避免军械五花八门。宝臣就以考察新址南下好了,新建局厂正好涉及经费问题,查察江南财政也就名正言顺。”袁世凯建议道。
奕劻两手一拍道:“此计甚妙!”
对袁世凯而言,此计更妙处在于,他这北洋大臣可以借机恢复对江南制造局的控制。江南制造局是在李鸿章手中建成,后来他调督直隶,却未放弃对制造局的控制,因此虽设于南洋,但北洋大臣对该局之权尤高,尤其人事变动,几乎为李鸿章一手掌握。然而,张之洞借两次署理两江总督的机会,扩大了对江南制造局的影响,即便他回任湖广,依然对江南制造局颇有建言,袁世凯反而无从插嘴。新任两江总督魏光焘以湘军元老自居,对袁世凯不太放在眼里,与张之洞函电交驰,打得火热,这次移建新局就是两人联衔。袁世凯嘴上不说,心里的火却是从不曾熄。如今铁良南下,正可给张、魏两人添堵,如果时机凑巧,也许会有扳回影响的机会。因此,他又鼓气道:“宝臣,你此行不但是为练兵处正名,也是为朝廷树权威。我忝居练兵处会办大臣,全力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