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道:“阿玛,皇上与我之间并非你们所想!”他叹道:“我明白,我明白,因为圣祖爷临终前的手谕!倘若没有那道手谕,如今你也定是位娘娘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掠过几丝不快。他这竟是把我在与若怜相比,如今她的哥哥成了大将军,可我的哥哥却成了阶下囚。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儿怨我!这事儿怨我!当年不该与你说那些话!”我心中烦闷,可看他老态尽现的样子,又有几丝不忍。
我晓得他是一个心高气敖的人,做到一品的高位,又被逼辞官,自己的太妃姐姐也去世了,本希望儿子可以飞黄腾达,可如今儿子也获了罪,生死未卜。指望一个女儿可以嫁给皇上,却又是这样的局面。
我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他低声说道:“你哥哥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昨日已被押送回京了。阿玛也晓得你的为难,你只求求皇上,饶他一命,从此之后,从此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说下去。
我轻叹一声,说道:“阿玛,您想想,皇上既准了您与我相见,心里就必定明白您会与我说什么。他若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会这么轻易同意我们见面么?”
他嚯地站起,看着我道:“你与你哥哥虽非一母所生,可也是血肉至亲,难道你竟见死不救么?熙臻,如今除了你,你认为我们还可以依靠谁?皇上日前命人将你叔叔纳兰揆叙的墓重新翻了出来,在墓碑上刻上了‘不忠不孝柔奸阴险揆叙之墓’几个字,这就是在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你身在宫内,如何能体会到我们现在在家里日日惊恐的滋味?”
我心神震荡,翻墓刻碑?他的恨意竟是如此之深么?我走上前去,扶阿玛坐下,说道:“我如何不想救哥哥?十三爷一告诉我,我就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去做!阿玛,您可知道哥哥为何会这样?若是有人指示,您就让他说出来将功折罪!皇上明察秋毫,不会错冤枉人的!”
他缓缓摇着头,哽咽地说道:“没用的,没用的,他若说出来,我们一家就都完了!”我心中惊慌,莫非,他们有什么把柄握在九阿哥的手上?脑中突然一炸,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我怎么忘了!当年让大阿哥幽禁终身的魇镇木偶啊!他们早就与八爷党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这种事情在满人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我哥哥拖下了九阿哥,鱼死网破一起捅出了这些事儿,那就真是全完了。九阿哥他们如今只想如何报复胤禛,也许他正还巴不得捅出来,好看胤禛会如何处置我,如何在朝臣面前圆话!狠啊!真狠!真不愧是九阿哥!
脑子里一片乱糟糟,送走了阿玛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了好久好久,却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什么都想,想的却都是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毫无目的,杂乱无章,也许是自己已经乱到无法可寻,就开始忧国忧民了。
茫然地站起来,望着胤禛掀帘而入的身影,万千思绪又瞬间涌上心头。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拉住我道:“用过膳了么?”我微一摇头,他加重了些手劲,不快地说道:“不是说了要按时用膳的么?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我强撑着笑看着他道:“你别拿话说我,自个儿还不是一样?”他扫我一眼,笑着摇摇头道:“就在这儿一快儿吃吧!”我点头转身出门吩咐传膳。我们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怀着心思。
胤禛看了看我,忽然开口念道:“逆我颜行讨必加,六军严肃静无哗。分营此日如棋步,奋武群看卷塞沙。”我不解地盯着他,他一笑道:“这是皇阿玛曾赐于我的诗。”
我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正在凝神细想,他又开口说道:“是康熙三十五年随驾亲征噶尔丹时皇阿玛所作。”我搁下筷子,眯着眼睛看他,他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轻笑了笑说:“我想像不出来你带兵打仗的样子。”
他也笑了笑,像是在回忆往事,接着又好笑地摇头,“那个时候我带领了整个正红旗大营,”他用手撑住额头,没有看我,低低地说着,“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艰苦和残忍。”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熙臻,你知道若想打赢一场仗,有多难么?”
我低下头,我怎么不知道?别说没枪没弹的,就是好歹还有几枚古老的大炮,也不能全数用上。靠刀靠剑地这样拼下来,又是地处荒凉之地,其艰苦可想而知。我已明白他是要说什么,他是不会放过我哥哥的。现在正值国家危难时期,若真是定罪,就已经完全可以定为死罪!何况,现在正是他为年羹尧树立威信的时候,满朝的人都在等着看年羹尧的笑话,他更不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我坐到他身边,伸手拥住他,难掩心头的那抹恐惧,我害怕我们之间牵扯进太多这些政治无奈,可总有人在不断地将我拖进去,为何我们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在一起?我害怕我们中间隔了太多条人命,流的那些鲜血,都不是这段感情所能承受的。
我喃喃地说道:“我怕,我害怕……”他紧揽住我,问道:“你怕什么?”我悲从心生,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哽咽地说着:“我怕你有一天也会不得不杀了我……”他浑身一僵,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惧怕,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看着我。”他缓缓说道,“熙臻,看着我。”我睁开双眼,悲悯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而又笃定地说道:“不会的。熙臻,你听明白了?我说不会的。”
我呜咽了一声,含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