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起身笑道:“少给你老子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你年许不回京城,在那蛮夷之地住着,能不想看看热闹?快去快去,只不准走得太远,照顾好姐姐妹妹要紧!”长姐在背后用力拉扯我的衣角,我会意,便起身给父亲道了谢福了身,搀着长姐一同出门。棠璃绛珠是随时都跟在后面的,二哥也单独走在后面。
走出正门,便看到万盏彩灯垒成灯山,漫天遍处都是花灯焰火,当真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大街小巷,茶坊酒肆都正门大开,齐崭崭的燃着灯烛。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家家户户都悬挂五色灯彩。
街上游人如织比肩接踵,很多戏台子和扮神佛的人载歌载舞,舞姿翩翩,万众围观。歌舞百戏,鳞鳞相切。我们站在自家府邸出头的巷子口,身边是络绎不绝的人,长姐大声对我说:“这些人要一直鼓乐游乐,喧闹达旦,明日清晨才算圆满!”
我只仰头看着高处的花灯焰火,照耀了漆黑的天际。绛珠过来说:“小姐回去吧,外面太吵了,对身子不好!”她说话间微微扭转手肘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长姐的肚子,我这才意识到这么大的噪声对胎儿发育是非常不利的。便会意过来说:“姐姐别感染了风寒,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来找姐姐一起守岁!”长姐由绛珠半扶着回去,棠璃便走到我身边候着,又帮我挡着身边的人。
我并没有回身看他,他终是慢慢走了过来。
苏合香的味道由淡转浓,我只凝神看着面前的人海,装出雀跃的样子。他叫我,我只做没听见。直到棠璃轻轻拉扯我的衣袖,我才不得不转过脸来。二哥张嘴说着什么,周围语笑喧阗,爆竹噼啪,我离他间隔两三步的距离,根本听不见。他见我没听见,又走近一步。不知怎的,我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二哥定住了身形,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疑惑、诧异、不解还有失望,我心里五味杂陈,又想他过来又怕他过来。而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步,就站在那个位置,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坚定的站成一棵树。
一夜人声嘈杂,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脚脖子酸软的厉害,棠璃也被人群推来桑去的隔开了,我叹口气,正想转身回去,几个布衣打扮的小孩举着爆竿朝着这边跑来,那爆竿上的炮仗噼噼啪啪燃的正旺,孩子毕竟是孩子,只管嬉笑吵闹,没顾着身边还有人,我一时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爆竿的火星字冲到。
一双手稳稳的从背后伸来,将我拦腰抱起转了个圈,我看见四周的花灯和焰火旋转起来,璀璨闪耀,像是年少时坐过的五彩旋转木马。等我心思平定双脚落地时,那双手也默默撤去,我已经被更换了起先的方向,现时面朝着自家府邸大门,两个石狮子默默的瞅着我。而喧嚣热闹的人群则被挡在了身后。
棠璃惊慌的推开人跑了过来道:“小姐没事吧?”她着急的查看我衣服前襟后挂,生怕沾染上了火星。我抚着胸口道:“没事没事。”二哥沉声道:“哪有千金小姐看焰火看到人堆里去的?你也算是东秦第一人了!”他才刚于拥挤人潮中捞出我来,心急气盛,也是难免。
棠璃见我没事,恢复了以往沉稳道:“二爷别怪小姐,小姐平日里不出门,爱看看热闹也是人之常情。”二哥只冷着脸,若是以前,我必定撒个娇哄他高兴,可今时今日,他既远离着我,我又何必要上赶着亲近他?为了避他心里的嫌,我便是心里如火灼烫,也再不能自取其辱。
我徐徐抬起头来,他正看着我。我便对上他的视线,原本以为他会闪躲,没想到今次他居然直愣愣的看着,半点退让的意思也无。他的眼睛像一汪墨黑的寒潭,将我的影子深深镌刻进瞳孔里,我也被那样专注的眼神吸引的迷离起来。
如果,如果他不是哥哥,该有多好。心里这个念头又一次压抑不住的升腾起来,我凝视着他,便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梗死在喉头,我不能说,对任何人也不能说,相比起长姐未婚先孕的事来,倾慕自己的亲生兄长,才是真正的羞耻。
月色如水,映照在我的绿色弹花暗纹锦服上,月牙白的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裾散在地上,像一层洒落的月光。棠璃咳嗽一声,我倏然醒过神来,再看二哥,他也些微有些不自在。棠璃说:“小姐,婢子喝了风,喉咙难受得紧,想先回去歇歇……”二哥居然抢在我前面应承说:“去吧!”
棠璃一向精明识礼,从来不会做出不分尊卑的事来,这时说喉咙难受要先回去,大概是以为我兄妹之间有嫌隙,故意留出空间。二哥既然抢着应承,约莫也确是有话要说。
我微微颔首,棠璃便去了。果不其然,二哥与我同肩并立,略有犹豫,还是说道:“你这些天为何一直避着我?”我不禁冷笑出声道:“哥哥说哪里话,我并不敢避着哥哥。”他听了急道:“你分明刻意躲着我!”
一个极大的焰火升上了夜空,灿然绽放出**图案,我站在天幕底下,波澜不起道:“那日在雪中,哥哥不是说兹事体大,要我做好妹妹的本分吗?离哥哥远些,不沾染哥哥清誉,便是妹妹的本分。”他见我轻描淡写,想是动了真气,一把掐住我的胳膊道:“你这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