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拽被子的时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间,失去了抱在手里的被角,便下意识地翻身,搂住了身边最近的热源。
柔软的长发滑过小臂,带来一种轻盈的痒意,她的呼吸绵长又均匀,落在夏潮的颈窝,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无防备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睡前还在警告她,别靠过来的吗?
现在这是在……?
她动弹不得,只觉得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温热且柔软,熏得她脑子发胀。
这辈子除了和她妈,她还没有和第二个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识伸手,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平原低声的梦呓。
先是一串听不懂的英文,然后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客户和报表,最后,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居然开始背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切块、下姜,油锅煎香,倒热水,煮沸到奶白成汤……
……是《逍遥游》,还有她晚饭时教给平原的鱼汤菜谱。
她小声又断续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锤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谁敢信?睡觉前还那样嚣张那样游刃有余的一个人,现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揽着她的手臂说梦话。
平原你也有今天。
她抿着嘴唇,努力压住嘴角,又忍不住凑过去,继续听平原梦里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内容已经到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天杀的……这个预算皇帝来了也做不了……
一串复杂的名词术语,看来是工作内容,叽里咕噜的,把夏潮听得眼前直发黑。
好吧,看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件事,同样地折磨着她们俩。
想到这里,她对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一次试图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却忽然被抓紧了。
夏潮睁大眼睛,听见一声呢喃。
“妈妈。”
这一声低喃,与她刚刚的碎碎念都不一样。刚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为她试图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声哀求:“妈,别丢下我。”
夏潮的手顿住了。
她试图抽回的胳膊,仍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拒绝的动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却蜷缩着,死死地抓着她,连手指骨节都在发白,仿佛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梦中。
“别丢下我……别丢下圆圆……”她依旧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我别把我丢在医院门口。”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闹脾气……妈妈……”她用悲哀的声音说,“求求你,别放开我……”
手腕传来紧握的力度。有一瞬间,夏潮真恨自己能听懂平原在说什麽,不然在这一刻她的内心不会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当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四岁,成为那个哭泣着、乞求妈妈不要抛弃她的孩童。
但是,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夏潮深深地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种残忍。
因为她拥有的一切乐观与勇敢都来自于母亲的爱,但对平原而言,这些都像玻璃橱窗里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当然不会抛弃她们,但是时间和死亡会。横亘在平原面前的,曾经是二十年错过的光阴,如今是死亡的藩篱。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与母亲的噩耗一同传来,所谓的母爱,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为泡影。
其实平原有无数个理由恨她。
她们的关系就像永恒旋转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注定沉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没有做。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没有任何的怨言。
作为姐姐,平原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善良也足够忍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