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缘虚幻,不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苦乐逆顺,道在其中。动静寒温,自愧自悔。
第一项自省的是,要时刻想到我们今生的寿命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又哪有闲工夫浪费在许多杂事上呢?既然入了佛门,就该光大宗风、弘扬佛法。
第二项自省的是,要时刻想到佛法尚未修成,距离解脱之境还很遥远,所谓对良师益友的教诲要多加珍重,时刻勉励自己,勇猛精进,不可懈怠。
第三项自省就是弘一大师引述的这段,意思是说,无论自身还是境遇,都是虚幻不实的,不可以勉强而为。无论生活是丰裕还是俭朴,都应该随遇而安。无论是苦是乐,是顺境还是逆境,都是因果循环。心地清净,无动无静,无寒无暑,若生动静寒暑之心,即当愧悔。
这三项,都是修行之人应当时时自省的内容,尤其是第三项,心本清净,不为环境所转,更是修行的要诀。
但这一点也很容易被人误解,以为就是“不动心”,或者说是“心如古井不波”,但是,任心如果真能“不动”,真能“古井不波”,那只是死心,而不是佛心。卧轮禅师曾经作过一首偈子:“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意思很简单,是说自己有一种修行法门,可以达到不动心的状态,任凭外境如何变幻也不会为之所动,于是菩提智慧便与日俱增。这首偈子所描述的就是一种“不动心”的状态。
但是,慧能大师认为这首偈子并未领悟禅意,自己也作了一偈说:“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首偈子处处和卧轮禅师的偈子相反,说,我慧能没有什么修行法门,心也做不到古井不波,外境变幻时,我的心也跟着变幻,又哪里有菩提智慧可以增长呢?
对这个问题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便和前文谈到过的佛性论的争议有着直接关系。在佛性论上,慧能是反对那种草木土石也可成佛之说的,而他反对坐禅的理由也正是从此而来的:草木土石这些不会动的东西是成不了佛的,人去坐禅,效仿这些不会动的草木土石,哪可能会成佛呢?慧能认为,能动是人的天性,而坐禅那种一动不动的功夫违背了人的天性,是不可取的,所以要想参禅,就得“动起来”。泰山崩于前,人的自然反应就是“吓一跳”,山崩是“外境变幻”,“吓一跳”是“对境心起”,如果山崩了,地又裂了,人自然会“对境心数起”,如果面对山崩地裂人还能无动于衷,心还能“古井不波”,那人类早就被自然界所淘汰了。
但是,这种动、这种“对境心数起”作为一种禅境,和我们普通人的“动心”有什么区别呢?有一个非常本质的区别。宋代二程兄弟都是理学大师,有一天两人一同赴宴,宴会上有歌伎陪酒。理学家置身这种场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小程愤然离席,大程却照吃照喝,谈笑风生。第二天,小程余怒未消,到书房去找哥哥,责备他前一天失了尊严。大程笑道:“昨天座中有伎,我心中无伎;今天书房无伎,你心中有伎。”这话只说得小程自叹不如。
这故事和大家熟悉的两个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如出一辙,只是主人公变成了理学宗师。小程的表现更加贴近普通人的标准,属于“境已过,心未灭”,而大程的表现则更加贴近慧能的意思,属于“对境心起,境过心灭”。再打一个比方,好比一个富翁天天在宴会上大吃大喝,突然家逢惨变,一贫如洗,只能靠残羹剩饭度日,他捧着残羹剩饭,想起当初的大鱼大肉,越想越不能释怀,不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这就是“境已过,心未灭”,我们一般人都是这样的,真能做到“随家丰俭”的人并不太多。
“对境心数起”,从原理上讲,就是慧能的一个基本理论:“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在《坛经》里是一段很重要的文字,是禅宗的一个纲领理论,搞通了这个理论,对禅宗的很多问题(包括许多机锋公案和当下佛眼禅师的这个“三自省察”)便可以高屋建瓴、一通百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