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氏在起程之先,曾致书库伦办事大臣,声明他要派专差送紧要公文致理藩院。德勒克多尔济以与向例不符,不允所请。其实穆氏知道北京必不许其假道,与其费时交涉,不若先造成事实。但假道的请求,在形式上他也算做到了。咸丰四年(1854)四月二十五日,他从石勒喀河起程,带汽船一只、木船五十只、木筏数十、兵一千。五月十三日抵瑷珲。他在此地所见的中国军备有船三十五只,兵约一千,大半背上负着弓箭,少数带着鸟枪,少数手持木矛,全队还有旧炮数尊。“二百年来,中国绝无进步”,这是当时俄人的感想。我们地方官吏如何应付呢?吉林将军景淳的奏报说:
……查东省兵丁、军器一概不足,未便遽起争端,止向好言道达。小船扯篷,胡逊布欲待始终阻拦,恐伤和睦,会派妥员尾随侦探……
盛京将军英隆及黑龙江将军奕格会衔的奏折完全相同。概括言之,疆吏应付外侮的方法不外“好言道达,尾随侦探”八字。中央的政策亦复相同,谕旨说:
……该将军唯当密为防范,岂可先事张皇……即着严为布置,不可稍动声色,致启该国之疑……如果该国船只经过地方,实无扰害要求情事,亦不值与之为难也。
在东边海防紧急的时候,穆氏正怕中国与之为难。所以他教北京俄国教堂的主教帕拉季亚(Palladius)上书与理藩院,代为解释。从这书中可以看见穆氏要给中国什么麻醉品:
……本大臣之往东海口岸也……一切兵事应用之项俱系自备,并无丝毫扰害中国……本大臣此次用兵,不唯靖本国之界,亦实于中国有裨……如将来中国有甚为难之事,虽令本俄罗斯国帮助,亦无不可。
原来俄国此举是友谊的,而且是慈善的!德勒克多尔济在库伦也得着一点麻醉品,他转告北京说:
该夷……复又言及英夷唯利是图,所有英国情形尽已访问。初意原不止构怨于俄国,并欲与中国人寻衅。且在广东等处帮助逆匪,协济火药,甚至欲间我两国之好。
英国是中国的大敌,俄国是中国的至友:从咸丰到现在,这是俄人对中国始终一贯的宣传。“昏**”的清廷并不之信,唯对于事实的侵略无可如何而已。理藩院给俄国的公文妙不可言:
此次贵国带领重兵乘船欲赴东海,防堵英夷,系贵国有应办之事,自应由外海行走,似不可由我国黑龙江、吉林往来。
俄国的侵略当然不能以“似不可”三字抵阻之,咸丰五年(1855)俄国假道的人马三倍于咸丰四年(1854)的。此外尚有垦民五百,带有农具牲口,永久占据的企图已微露了,我国疆吏仍旧“尾随侦探”及“密为防范”。当时外交的软弱和不抵抗主义的彻底虽可痛惜,吾人亦不可苛责。咸丰帝原来是主张强硬外交的,在即位之初,他就责贬穆彰阿及耆英,把他们当作秦桧,而重用林则徐,好像他是岳武穆。咸丰帝对外之图抵抗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时太平天国声势浩大,东三省的军队多数已调进关内。咸丰五年冬,吉林将军景淳的奏折把当时的形势说得清楚极了:
查三姓、珲春、宁古塔皆有水路与俄夷可通,距东海则各以数千里计。其间唯松花江两岸有赫哲、飞牙喀人等久居,余到旷邈无涯,并有人迹不到者,控制诚难……寻思该夷自康熙年间平定以来,历守藩服。今忽有此举动,阳请分界,阴图侵疆;以防堵英夷为名,俾可恣意往来。其不即肆逞者,及因立根未定耳。今当多故之秋,又乏御侮之力,此中操纵,允宜权量。各处旱道,原多重山叠嶂,彼诚无所施其技,水路则节节可通。又就人力论之:黑龙江存兵固多,病在无粮,吉林既无粮而兵又少。再就官弁情志论之:此时皆知自守,谁敢启衅?……查吉林额兵一万零一百零五名,四次征调七千名,已回者不及八百名。三姓、珲春、宁古塔刻下为至要之区,三处仅只共存兵八百余名。虽令各该处挑选闲散,团练乡勇,究之为数无几。到城驻守,行资坐费,无款可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