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未平刚回乡当上老师的时候,他认为这种选择非常符合自己的想法。他把课堂当成了展现的平台,把自己的知识、口才、情感充分展现,既愉悦了身心,又履行了职责。可渐渐地他又发现一个问题,使他对权力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那就是他能展现的空间具有很大局限性。因为有人可以让你展现,也可以不让你展现。而当他走上领导岗位后,对这种认识则越来越深刻,对辅导员当年的那句话也体味得越来越深了。
夜深风清。满天的星斗似乎也有了些许的疲倦,眨动的频率渐渐地慢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寂静之中,笼罩在浓浓的睡意之中。
赵未平舒展了一下身体便回到屋里,洗漱完毕,准备就寝,正在他倚着床头翻着顺手抓过来的一本闲书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起来。这么晚会是谁呢?赵未平见手机的屏幕上显视的号码并不熟悉,便没有接听的想法,可手机一直在响,只好接了起来。
“哪位?”赵未平低低的声音问道。
“赵书记,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您了,我是县委办的。”
赵未平一听是韩精忠,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韩主任啊,有什么急事儿吗?”赵未平赶紧询问。
韩精忠倒轻松地说:“没什么事儿。”
赵未平不相信一个县委办的主任深更半夜打电话来会没有什么事儿。就猜测地问:“你是不是找宝昌书记?我给你找,让他给你回电话?”
韩精忠嘿嘿地笑了起来,故意逗趣道:“我除了找宝昌书记外,就不能找你赵书记吗?”
赵未平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
韩精忠竟然又担心地问:“你睡了吧?这么晚了。”
赵未平说:“还真没睡,翻书呢。”
韩精忠不禁啧啧赞赏:“我不是恭维你,现在像你这样翻书的领导干部可是凤毛麟角了。要说喝酒,打麻将,甚至说泡澡都有人信,要说翻书啊,恐怕还真就没几个人相信。”
赵未平自嘲道:“我也是闲着无事,又没有别的嗜好,是个时代的落伍者。”
韩精忠故意以批评的口吻说:“听你这话说的,好像七老八十了似的,老气横秋的。”
两个人说着便哈哈地笑起来。
赵未平还在想,韩精忠打电话来决不只是为了唠什么“凤毛麟角”,可又不好追问,只好静等的下文。
“我倒是没翻书,刚爬完格子。正在这儿信手闲翻,看到了你前段时间写的那篇关于‘东河事件’处理情况的报告,就想起给你打个电话。”韩精忠显然是点燃了一支烟,电话里传出“嘶嘶”的吸烟声。
赵未平说:“都说当领导不容易,当大领导更不容易,我现在才理解什么叫‘日理万机’。”
韩精忠忙说:“行了,我的赵书记,你可别熏老弟了,谁是大领导?你才是大领导,而且马上要是我的大领导了。我是啥?说现代的话叫秘书,过去的话叫‘御用文人’。”
韩精忠一句“马上要是我的大领导”的话让赵未平的心脏猛地一揪。他预感到韩精忠今天打电话来的目的了,似乎是要向他传递些什么。便说:“老弟,别拿大哥开涮了,你大哥我当这么个论不上品的副书记已经累得长白头发了,可没什么奢望了,我倒是真诚地希望老弟能宏图大展,有所建树。”
韩精忠说:“你老兄可别谦虚过度啊,你现在在钱书记心中的地位可了不得了,我看远超过那位了。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钱书记对你的考虑可不是乡镇这个层次,你心里应该有点数,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赵未平的脑子迅速地接收着传过来的这个信息,把他的每句话,每个音儿像雕刻一样,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精神也随之亢奋了起来。
韩精忠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说:“好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老兄说说话,虽然平时咱哥儿俩接触不多,但我是知道你的,心里也很佩服你,老弟就强调一句话,你现在方方面面具备了许多有利条件,应该抓住机会当仁不让,因为有人已经把你当竞争对手了。好了,不说了,改日找机会再唠。拜拜。”
赵未平应着声,关上了手机。
黑暗中,赵未平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放出亮光。他心里明白,韩精忠的话决不是无的放矢,虽没有多说什么,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首先是钱书记对自己的将来已经有了考虑,而且是非常规性的考虑;二来是在换届即将到来之时,他已经自觉不自觉地被摆上了竞争者的位置。视他为竞争对手的人已经不言自明,那就是说的“那一位”,即沈宝昌。
赵未平感到从丹田处升腾起一股热流,慢慢地充满到全身,他感到整个身心在悄悄地膨胀起来,轻盈起来。他的思维变得异常的敏锐,头脑异常地清醒,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意。他又想起自己在星光下的那些呓语,想起辅导员的那句话:“这就是权力。……权力使他拥有话语权,权力使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赵未平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此时,夜色深沉,月明星稀。赵未平凝望着洒满清辉的夜空,大口地呼吸着深夜里清凉的空气,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思维变得异常敏捷。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在万籁俱寂的空间自由而狂放地驰骋,任由勃发的**龙腾虎啸般冲荡和飞扬。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那样敏锐而亢奋,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张力。赵未平双目放光,耳边不断响着“咚咚”的豪迈的鼓声——那是他胸膛里蓬勃着的激越而铿锵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