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沈宝昌的话音刚落,孙大壮就接上了茬儿。
“什么?全部撤离?那可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儿。眼看到手的收成怎么办?老百姓的财产怎么办?以为那是串门子,上姥姥家呢?”孙大壮一边卷着老旱烟,一边口气强硬地予以反驳。
这话说得又臭又硬,完全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沈宝昌的小脸儿渐渐泛白了,“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气哼哼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撤了?理由呢?”
孙大壮翘着二郎腿,喷云吐雾地说:“今年洪水绝没有九八年那么大,有守住的基本可能。另外,眼看秋收了,庄稼丰收在望,一旦放弃,农民一年辛辛苦苦的血汗就完了。再者说了,就这么说撤,老百姓也不能干。所以我说,我们办事不能高高在上,一拍脑门子就定了,要听取群众的意见,要尊重群众的感情,考虑群众的利益。”
沈宝昌的眼中满是恨恨的目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未平把沈宝昌情绪的瞬间变化全看在了眼里,怕他一不冷静突然发作,一旦和孙大壮冲突起来后果不好收拾,就把水杯推到沈宝昌的面前,让他喝口水平静平静。
孙大壮嘴上呛着说,肚子里却有着自己的经验和小九九:别看说得蝎虎,哪来的那么大的洪水?哪那么容易就死人了?那都是宣传。九八年那么大的水也没死一个人。另外,坝外村进水未必不是好事,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的。这几年,靠着这两个坝外村,乡里作了不少文章。每年都喊受灾喊困难,总能从上边争取不少救灾的钱粮。没灾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真闹点灾呢?未必就不是什么好事。
沈宝昌硬着头皮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也是在竭力捍卫着自己的权威与尊严,便脸一沉,喝问道:“如果出了事儿谁负责?”
孙大壮梗着脖子,根本就不用正眼去瞅沈宝昌。
一见沈宝昌端出了“责任”的大帽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一时也没了下嗑儿。
在这个的问题上,孙大壮当然也不敢说绝话。
“你少拿那玩意儿吓唬人,还‘责任’,你懂什么叫‘责任’?”孙大壮输理不输嘴,态度依然强硬,并没有改变。
两人较起了劲,互不相让,会场上一时僵住了。
赵未平其实是同意沈宝昌的意见的。于是,便转换了一个角度,想借此打破僵持的局面。
“洪水无情,真要出事儿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非同儿戏。”
孙大壮白了一眼赵未平没吱声,仍然狂吸着他的老旱烟。
赵未平把孙大壮的心理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要和沈宝昌拧着来。把平时的积怨,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
这样一来,使本来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赵未平环视了一下四周。
苏安虎着脸一声不吭,闷坐在一旁。徐才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而其他人又都心不在焉,谁说什么都点头,就是自己不表态,便有些气恼。觉得沈宝昌和孙大壮两个人有点儿像耍小孩子脾气,太任由自己的性子了,把工作当成了儿戏,可这样僵下去并不是个办法。
“在抗洪的问题上没小事儿。我看要不这样吧,把两种意见以乡党委的名义报县委,不管是撤,还是守,都听县委的统一部署,我们总要服从全县的抗洪大局。”赵未平很严肃地提议道。
这话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孙大壮见自己的意见一时也占不了上风,就表态同意上报县委。
沈宝昌其实没什么准主意,就其内心来讲是守是撤,根本就无所谓,就是不想操那么多心而已。只不过见孙大壮太咄咄逼人,太不给他这个一把手面子,才硬着头皮扛着。
对赵未平不温不火的态度,沈宝昌心里有点儿火儿。
作为副书记,赵未平不仅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自己一边,末了,还提出一个和稀泥的折中建议,这不是典型的扮老好人吗?
可眼前骑虎难下,也只好按赵未平的意见办了。
“好吧,就这样吧。”沈宝昌瞥了一眼赵未平,有气无力地宣布散会。
赵未平从沈宝昌看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小心思,微微一乐,没说什么。
徐才临出门时一扯赵未平的衣襟,暗中一竖大拇指,小声说:“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