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子一辈子膝下无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大方性格温顺,与世无争无,在中学做了一名教师,生活状态和父母差不多。沈宝昌的爱人小方没有走进教育的大门,大学毕业后考进了机关,在县畜牧局机关工作。虽说只是一个一般的科员,但性格泼辣,说话办事儿干净利索,头脑灵活。尽管每天的生活像其他贤妻良母一样,把自己的全部心身都放在了丈夫和孩子的身上,但并不乏为人处事的真知灼见和自己的追求。说来说去在爱人的家族中,唯一从政的就是沈宝昌了,官职最大的自然也就是沈宝昌。一辈子都在别人领导下的岳父母和大姑娘夫妇都拿沈宝昌当个人物,爱人小方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个家里,沈宝昌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沈宝昌喜欢到岳父母家里来,他喜欢那种在外边很难享受到的唯我独尊、众星捧月般的感觉。这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喜欢和教语文出身的老岳父抬杠。老岳父教了一辈子的书也读了一辈子的书,历史上的那些文章典籍早就熟烂于心,而那些历史人物仿佛都是他的挚友故交,每每谈起眉飞色舞,乐此不疲。每当兴致所至,豪情勃发,好像可以与古人推杯换盏,吟诗作赋,引经据典,就像换了一个人。用岳母的话说就像个“老魔症”。沈宝昌有时就同岳父扭着说,和老爷子耍贫,以此为乐。比如岳父说:“自古至今,凡成大事者必讲诚信,古人有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沈宝昌就摇头,辩解道:“讲诚信,是对的,但要分对谁,对讲诚信的人要讲诚信;对不讲诚信的人就不能讲诚信,即所谓的以善对善,以恶制恶。”岳父说:“年轻人要悠着点,古人云:要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其忍小愤而就大谋。”沈宝昌就说:“少年之所以为少年,就因他有不为世俗陋见所束缚的精神和气概,有着所谓成年人过来人所没有的‘刚锐’之气。如果一个人为了所谓的成熟而失去了刚锐之气,那也就失去了自我。”岳父说:“每个人要有自己的价值标准,不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古人云: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沈宝昌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是对的,但不能按统一标准去设定。现代社会讲的是大胆追求自己的梦想,实现自我价值,敢于参与,敢于竞争。一味地讲求‘澹泊’就要失去竞争的动力,讲求‘宁静’就会失去热情。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就必须打破‘澹泊’,打破‘宁静’,投身火爆的社会生活,这才是现代社会的状态。”
每当这时,全家人就会像听说书的似的,看俩人在那儿斗嘴,往往到最后,岳父手一挥,嘴一噘,不快地说:“汝子不可教也。喝酒,喝酒。”逗得大家哈哈一阵大笑,他自己也在这种斗来斗去之中享受了从前动嘴皮时才有的快感。
然而在这个周末,家里却失去了往日那种唇枪舌剑的热闹气氛,沈宝昌的情绪始终不高,也影响了大家情绪。一家人草草地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饭就散了局子。
大家都看得出来,沈宝昌有心事儿了。
的确,沈宝昌近来心绪不佳。
自从挨了孙大壮那一巴掌后,沈宝昌同孙大壮彻底撕破了脸皮。临江乡,他一天也不想多呆了,恨不得马上离开临江这个是非之地,离开土匪孙大壮。可是,离开临江又能到哪去呢?一想到这儿,沈宝昌又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窒息——上,上不去;坐,又坐不稳,这种感觉始终困扰着他。白天要强打精神,周旋于各种各样的人来事往;夜里又辗转难眠,而一旦入睡又是噩梦连连,钱似海,孙大壮一干人等不断在梦中频现,心情总是被压抑着,几次都是在感到窒息的时候,从梦中喊醒。
沈宝昌是个心思缜密而又复杂的人。